許，自由家

燈光就像一團鬼火，在空中搖移不定，十二月嘀咕說不是鬼火，瞬間天旋地轉，我這才發現，原來是我頭暈，所以才會把天花板的燈管看成了會飄移的鬼火。

遠方的燈管率先亮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依序由遠至近，像是火球，逐漸滾向我們。老早就適應黑暗的眼睛根本抵禦不了刺眼的光線，我舉手遮眼，卻突然被人往後一拖！

「噓，別出聲。」十二月尖聲細語，差點沒被她嚇破膽。她把我拖進了一間房間，我又看見一片黑漆漆，她悄悄將門關上，隔絕了即將侵襲的火球。

我們一併貼著門，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外頭傳來了腳步聲，肯定是有人來了，地上的那兩個壞人會被發現，然後會有人找到我們……我們躲在這間房間也不是辦法，況且，這間房間沒有鎖，不然我們怎麼進得來？

「老大，那兩個笨蛋躺在地上！」外頭有人大叫著。透過門板下的細縫，光線由外頭滲了進來，隱約有幾個人影在門外走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我必須作好心理準備，才剛脫離兩個人的魔掌，現在又要落入更壞的『老大』手中了——

「叫醒他們。」回聲的是一道低低沉悶的聲音，就好像是被蓋了布袋說話。

我聽見一陣拳打腳踢，那兩人哀嚎的甦醒了，一見更壞的在場，他們馬上嚇得屁滾尿流，顫抖的說著：「老、老大！」

「老老大？我有那麼老嗎？」這位布袋嗓音聽來很不高興。

又是一陣拳打腳踢，我盯著門縫，好幾道影子交錯，我往房間四周瞧瞧，這裡頭不再是純然的黑暗，光線加入後，反倒成了黃昏時，日頭落在山的一頭，只剩下天空逐漸變灰變暗時的樣子。

一陣熟悉感襲上心頭，好幾幕在『十三』生活時的影像掠過眼前，我搖搖頭，沒想到愈搖頭愈暈眩，灰暗的空氣開始打著漩渦，十二月依稀可辨的臉龐也像一團圈圈，一直繞、一直繞——

「你怎麼了？」十二月抓住我，阻止了我下滑的身子。老實說，我現在壓根就沒辦法控制自己，眼前一片繚亂，黑暗都不黑了，幾顆星星在頭上打轉，我提不起力氣來支撐，只好順著門滑下去。

「我看見金星了……妳要抓緊我。」我現在全靠她那隻纖細的手抓住我。

「星星？是不是剛才被打的？你也太弱了吧……你使點力氣啊，我怎麼可能抓得住你！」她壓低聲音，頻頻尖叫，希望外頭的『老大』耳朵不靈光。

她把護身武器擺到一旁，將我的手放在她肩上，她的手則搭在我腋下，吃力的要將我整個人撐高。

好不容易撐住我，她卻一個踉蹌，撞上了門，發出咚的龐大聲響，我透著金星的光輝，看見她臉色倏地刷白，我還來不及說快跑或是快躲之類的話，她便迅速的將我推往一旁……我的肩膀撞到了硬邦邦的物體，痛得我齜牙咧嘴，我雙手胡亂的抓住了它，摸起來順滑冰冷，不可能是牆壁……

「進去一點！」十二月擠了過來，金星跑進她眼睛裡，透著光，她似乎就是靠著這點光亮看清周遭的擺設，她叫我再縮進去一些，我鬆開它，背部碰上了牆，噢，冬天千萬不能靠著牆壁，又冰又冷的。

等到我們倆肩並著肩，擁擠的縮在一處整個房間裡最黑暗的地方時，我才有心思去注意門外的動靜。但是說也奇怪，早在我們發出聲響、開始躲躲藏藏時，『老大』他們就應該要衝進來抓人才對。

我拉拉十二月的衣角，她卻伸手拍掉。

突然，門嘎啦嘎啦的被推開了，大量的光線竄了進來，像一頭掛滿鈴鐺的馴鹿，瞬間灑滿一室金色的光輝，而後，走了進來的，正是蓄著一臉白色鬍鬚的聖誕老公公——和他的隨從。

聖誕節應該快到了才對。

十二月馬上摀住我的嘴巴，多虧了這一陣驚嚇，我的頭不暈了，原來他不是聖誕老公公，而是外頭那一群壞人。

帶頭的人似乎就是『老大』，凌厲的眼睛掃過整間房間，在此同時，我也看清房間裡裝的是什麼了……這裡就像是儲藏室，壞掉的掃把、乾淨的畚箕、破掉的棉被套、枕頭套、髒兮兮的垃圾筒、被從中劃破的油畫以及我剛才摸到的白色雕像！

他踢開了門旁的鐵製畚箕，大喇喇的走了進來，他的視線曾瞄過我們這一邊，但是什麼也沒發現的調開了。

十二月的眼睛瞠大，盛滿了恐懼與我相望，她剛才的冷靜都不知道躲去哪了。我們的藏身之處其實很小，在門後有一塊大木板橫立在雕像旁，原本應該是該擺在雕像邊擋去灰塵的或是做什麼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有一點我很明白，那就是『老大』會走向我們，然後從居高凝視我們這兩個蠢蛋！

我暗自祈禱外頭發生了什麼事，引開老公公的注意力。

「剛才是老鼠聲？」『老大』的布袋嗓音響遍了整間房間，好不威嚴。

隨從們各個點頭，「應該是蠻大隻的老鼠才對。」

他們突然一陣哄笑，好像剛才說的是一則笑話，笑聲震得滿室撼動，久久不能停歇，這次換十二月抓住我了。

其實我也心知肚明，老鼠就是指我們，他們知道落跑的小孩肯定就躲在這裡，但是他們不急著找到我們，只在享受貓抓老鼠的樂趣！

「老鼠有幾隻？」

「應該要有三隻才對。」

「那貓有幾隻？」『老大』皮笑肉不笑的問著，剛才就他沒有笑。他坐在一張隨從們專門替他準備好的沙發椅，悠閒自在。

其中一個隨從開始數數，他的眼睛點過每一個人，然後望著『老大』說：「回老大，有五隻貓。」眾人驚呼。

『老大』眼底迸射出火花，他抓起一旁的壞掉的掃把，猛力砸向不長眼的隨從，我在心裡偷笑，他把『老大』也當作貓了。

「蠢蛋。」『老大』手一指，「去把那幾隻老鼠抓出來。」

「是！」四個隨從全都開始行動了，他們各自分散在房間的四個角落，房間不大，下一秒，我們就會被找到！

我望向十二月，她向我呶呶嘴，再比著外面。我會意的點頭，一顆心跳得飛快，一步、二步……剛才箝住我的那名瘦高的大人就快發現我們了——

「跑！」十二月大喊，我們合力將木板丟向壞人，趁他被木板撞得頭昏眼花時奪門而出，一跑到走廊，兩邊等長寬的走廊將我搞混了。

「這邊！」十二月推著我，兩人急促的奔跑聲以及身後叫囂聲成了整間旅社唯一的聲音，地上轟隆隆的，我時不時往後看，發現他們腳長手長，只要一伸手就能勾著我們的領子！

好不容易跑過這長廊，我們拐過了個彎，繼續沒命的跑著，心臟都快鬆掉了，上下晃盪，肝臟、肺臟也都移位了，一陣噁心感湧上喉頭，我的視線有一瞬間又模糊了，十二月跑得好快，我感覺她離我愈來愈遠，我的腳痠了，跑不動了，頭好暈……

「抓住一隻老鼠了。」有一雙大手由後環住我的脖子，手一縮緊，連呼吸都沒辦法了……咳、咳！

視線在打轉著，但我看得見十二月回頭看我，她正在猶豫該不該回來救我，我沒有多想，兩隻手拚命的朝她揮著，要她快走、快走……

十二月很生氣，腳程很快的她，消失在另一個轉角，好多個隨從繼續穿越我們，飛快的朝她消失的地方追去。

脖子上的箝制仍繼續著，我想十二月剛才一定很掙扎，現在她一邊逃跑一邊罵我沒用，真希望她能和五月會合——

       「死小鬼，睡什麼睡！」噢，又是一巴掌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