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自由家

<第一章  想法突變 >

這裡，這一片樹林，是一塊私人土地，我爸爸為它取了優雅的名字，『自由之界』。他運用龐大的權勢與金錢，建構了在樹林之中，一處別有洞天的世界。

 

有十幾幢三層樓高且由彩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樓房，每一幢都有著不一樣的建築特色，比如說：有著四方形屋角的、三角形樓頂的、五角形窗戶的樓房，最值得注意的是，圓柱型的樓房，每一個窗戶也都擺上了圓形的木窗。

 

而普遍可見，每一幢樓房會在門牌處寫上代稱，而我住的這一幢圓柱，就叫做『十三』。

 

我曾經想過『十三』的由來，原來十三指的是我的年齡，我兄弟姊妹的年齡。

 

我是私生子，媽媽懷孕，來到這絕佳秘密場所，生下了我，然後再獨自離開。

 

當我遇見在我之後搬進來的男孩時，我還曾揚揚得意的說：「這片土地是我爸爸的！」

 

結果我得到一個錯愕的答案。

 

「那又怎樣？這片土地也是我爸爸的，而且，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

 

從我有意識以來，我的兄弟姊妹便依照一年之中的每個月份的排名出現，一月出生的，二月出生的……然後中間有了我，六月，再來是七、八、九、十、十一，很難得的，我們同父異母的爸爸還沒有為我們帶來十二月的弟弟或妹妹。

 

沒有人會對這感到疑惑，因為『自由之界』是快樂的，是小孩子的樂園，他們只要想著如何玩樂，似乎就對人生有了交代。在這裡的每幢樓房裡都會有完善的遊樂設施，一樓設有小型游泳池、鞦韆、翹翹板、單槓、小健身房，而且神奇的，連沙丘都有。

 

在二樓，則幾乎都擺了電子的東西，電腦、投籃機、電視遊樂器，甚至還有兒童教育DVD等等的。在三樓，也就是最後一層樓，才是我們十一位兄弟姊妹的房間，一人一間，小小的房間裡設備應有盡有，也不用跟別人共用浴室。

 

我不知道別幢房子的內部陳設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不過我一步也沒踏出過『十三』，所以我不知道。

 

每天早上，我們吃完飯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到鞦韆區搶著僅有的兩個名額，然後搶不到的人便退而求其次，選擇了翹翹板。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對鞦韆情有獨鍾。

 

玩膩了，才會曉得自己的肚子有多餓，而且煮飯的梅納西太太已經喊破了喉嚨，等我們在餐桌前坐定位，她幾乎是用嘶啞的聲音要我們開動。

 

吃飯後的我們，依舊像是個走進玩樂天地的孩子，腦袋裡想的，手邊做的，腳步移動的方向，全都是玩。沒有其他特別的想法。

 

再來是電視，每個人都想將電視據為己有，一個比一個的，打算與電視來個無距離接觸，然後又總是歡笑滿堂，好像這真的就是人生該有的現象。

 

然後，並不是每個兄弟姊妹都喜歡看電視，有的人泡在電腦前，有的人跑去游泳，有的人喜歡去健身房，但總是落單的人，是我。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我意會到了一件事。

 

我為什麼不滿足？

 

我在十歲那一年，開始覺得生活平淡無奇，每天醒來接觸到的事物，一樣。眨眨眼睛，再看，一樣。睡了一覺後，再看，還是一樣。

 

千篇一律，應該說得更極端一點，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應該是叫做『十三之六』，這的確是我的名字，一個非常符合私生子的我的代號，可是代號會變，當我活了十年的時候，我的名字是『十之六』。如果照這個邏輯下去推斷，二十歲的我，名字就變成了『二十之六』。

 

可是我是誰？為什麼我每天一睜開眼，就得和兄弟姊妹們做一樣的事？他們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困惑嗎？他們難怪不會問自己說：我是誰？

 

我曾找一月出生的『十三之一』問過，他說：你管你是誰，你只要知道你過得快樂就夠了！

 

問題又來了，快樂是什麼？

 

就像現在一樣，漫無目的，每天都過著一樣的生活，這就是快樂？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爸爸長什麼樣子？我媽媽為什麼一年才來看我一次？我又為什麼開始覺得自己很奇怪……好像我不是我，生活安定逸樂，心底卻總是飄起詭異的顫抖？

 

好像意會到了什麼，我明白那是很重要的、很急切的事，可是自己又無法去解釋，無法去看透或是解決，就像是頭髮打結，無論多有耐心，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我曾試著離開這幢圓柱，尤其是當前方的五角形窗吸引了我的注意時。可是梅納西太太會阻止我，她會對我說一番大道理，然後在我一臉茫然時，又搖頭說我可憐。

 

我哪裡可憐了，我兄弟姊妹們都說他們過得很快樂，那我應該也是，為什麼她還要說我可憐？

 

我還是無法離開這幢圓柱，可是我開始透過窗戶去觀察其他樓房的舉止。從他們未拉上窗廉的窗戶望去，裡面的人顯然比我大多了。

 

找梅納西太太問，她說，每一幢樓房都住著我的兄姊或弟妹，在我們前方的樓房代號是『十四』，後方則是『十二』，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二十』、『二十一』之類的，可是我知道在這『自由之界』當中，有十幾幢樓房。

 

當我看著這些兄弟姊妹們的臉龐時，我會想問自己，問問一旁沉默的沙發，為什麼我爸爸會有這麼多孩子？而且同年齡的還真是不少。

 

我還是跟著大家的情緒在走，他們快樂，我就快樂；我快樂，他們也就快樂。每當我情緒有一絲的低落，在這小團體當中是容易被察覺的，他們會要我別想太多，順其自然就好。

 

可是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順其自然十三年了嗎？

 

這是多可怕的數字，好像過去的十三年裡，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幹了什麼事！

 

連續劇裡的孩子過著坎坷的生活，每天都想為自己的人生爭取一些機會，也總是努力讀著書，與人際關係搏鬥。而且還會有父母親的疼愛。

 

我終於知道我們哪裡跟別人不一樣了。

 

我們『十三』的各位兄弟姊妹，還有『十四』、『十二』……每一個人都是不能出現在大眾之中的私生子，爸爸把我們藏在這裡，沒有身份證，沒有健保卡，生病了也只能吃吃感冒藥，重點是，我們沒辦法讀書，體驗學生生活。

 

那彷彿是一種未知的體驗，從電視裡看來，從收音機裡聽來，從網路裡看來……這一切一切，好像都與我、我們的生活脫軌，完全的脫軌！

 

我感到恐慌，若是我仍舊會在這裡過了第八十歲的生日，身邊的兄弟姊妹一個接著一個在這裡離開。這會是一個多麼嚴肅的問題，而我的兄弟姊妹們，竟然還沒有發現？！

 

我陰鬱的神情完全嚇到了他們，『十三之三』先發現我的異常，然後其他人都知道了，就像是機器人一般慢慢的移動著他們的頭，把自己從專注的地方拉回來再注視著我，似乎已經是他們最大的極限了。

 

而當他們看見我的表情時，有些人更是見怪不怪。

 

「六月，你又怎麼了？」這幢『十三』裡年紀最大的傢伙開口了，他一臉嫌惡。

 

「我覺得厭煩。」我老實說。

 

我的兄弟姊妹們覺得『十三之X』的名字實在太長，所以直接用月份來稱呼。我的名字就從『十三之六』變為『六月』，在我印象中，有個女藝人也叫這個名字。我不介意跟她同名，但是我也想問她，她知道她是誰嗎？有像我這樣的矛盾嗎？

 

「好吧，我把鞦韆讓給你。」七月爽快的退了一步，在大廳旁的鞦韆現在沒人了，兩個空空的座位都在，而懸住座位的鋼鍊還在前後晃動著。

 

我的確有一些心動，每天都炙手可熱的鞦韆，現在沒有人在玩！

 

可是，我還是把我的心神拉了回來。

 

「我不是覺得『玩』很煩，而是對這樣的生活覺得煩！」我盡量想讓我的解釋清晰明瞭，然後會有幾個人開始省視自己過去的十三年，接著與我有同樣的煩惱。

 

我需要有同伴，從十歲到現在的三年間，我幾乎都是一個人在對抗著自己，雖然我還是常常被逸樂給沖昏了頭，可是每天在入睡時，又懊悔不已。

 

「我不懂。」有幾個兄弟異口同聲的說。

 

我拋了一個求救的眼神給與我最親密的五月，我發現最近的他好像也怪怪的，會不會也是發現了同樣的問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懷疑的盯著他，我跟他最熟，比親兄弟還要像親兄弟，可是他竟然給我一個這麼爛的答案。

 

我的兄弟姊妹們開始把我當成三歲孩子在哄。

 

「唉唷，六月你別煩了，我的電腦借你？」

 

「對啊、對啊，好啦，我妥協了，沙丘也讓你。」

 

「你需要健身房嗎？」

 

「游泳池永遠歡迎你。」

 

「有一個卡通很好看，你要不要一起來看？」

 

「我喜歡料理，要不要也叫梅納西太太教你？」

 

「想都別想，我的翹翹板不會讓給你，它永遠是我的！」

 

一陣喧鬧過後，大家又各自回去自己最喜歡的地方。鞦韆的座位又滿了，健身房又傳來慢跑喘氣聲，游泳池也有噗通的跳水聲，沙丘上的三月喜歡亂丟沙子，八月玩的線上遊戲很吵，卡通好像挺好看的，然後……喜歡料理的人還是一樣胖。

 

「放棄吧，大家都過得很快樂，你沒必要這麼煩惱。」

 

五月揚起手中的兒童教育DVD，「你要看嗎？電視上說，多增加一些常識總是有益的。」

 

我頹廢的跟在他身後，對，好像『玩』才是我們人生的目的。

 

 玩、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