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往常還要早起床,趕在樓梯擁擠的高峰期之前抵達了廚房。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我什麼都不擔心了,只害怕梅納西太太會拒絕再教授我們英文。
所以我需要有與她獨自交談的時間,哪怕只是一點點都好。
我能聽見廚房傳來瓦斯爐燒煮的聲音,更能聽見細微的談笑聲。
這麼早,會有誰也在廚房?
我經過轉角來到了廚房,發現是五月和梅納西太太在談論,兩方都很平靜。
「我就知道你也會來,六月。」五月向我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面對梅納西太太。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您能幫我們……千萬……別放棄我們。」他說,但是語調到了後半段,看得出他的難以啟齒。
我忘了介紹五月的個性,其實他是個靦腆的男生,除了喜歡沉浸在教育DVD之外,很少與其他兄弟姊妹打交道,所以我和他成為好兄弟、戰友,真的是很難得。
「我沒有說要放棄你們。」梅納西太太嘆了口氣,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說『敗給我們了』之類的。
我們有讓她這麼頭痛嗎?
「妳的意思是……?」這雖然是我希望的反應,但我仍然不明白。
她在『十三』當煮飯婆這麼多年,已經熟知每個孩子的習慣與本性,所以當她看見我和五月都無法抵抗遊樂器的誘惑時,應該是會覺得我們沒救了,被本性所隱瞞了才對,可是她卻說她不放棄我們。
我好高興,不對,是很慶幸,她還願意幫我們。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們。」她起了個莫名的開頭。
我和五月全神貫注的聽著,她現在就像是個真正的老師,而我們則是坐在台下的學生。
「當一個正常的學生,除了讀書寫字之外,還要有娛樂、人際關係。與同學、師長之間的相處是非常重要的,這與做人處世相同,要有道德、憐憫、同理心。」
說著說著,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是一面黑板,她說的話就像是標籤,一字一句的寫在黑板、刻在心頭。
「意思是說,我們除了學習以外,還可以玩……我們可以玩?」我勉強的吞下卡在喉嚨的唾液。
我從沒想過有這樣的道理,外頭的世界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介意你們花百分之二十的時間在娛樂上頭,只要你們別忘了學習的根本。該專心的時候專心,那就沒問題了!」她給我們一個定心劑的微笑。
「太好了!」五月小聲的歡呼。
我感覺我正在往上移動著,四周不再是黑沉沉的谷底,有什麼光在拉著我,在前方、就在不遠處……我離光芒不遠,接近,慢慢的。
昨天纏繞在心頭的懊悔頓時消逝,只是在轉眼間,我覺得無比輕鬆。現在我可以打從心底的笑出來,不只是她的話,還有她給人安定的感覺。
我感覺自己正在做對的事,我的世界真的依我想像的開始運轉,梅納西太太是我的貴人,是我和五月的良師益友!
「可是,妳昨天看我們的表情很失望。」我突然想起這一點,心變得忐忑不安。
五月附合的點頭。
我可以聽見樓上傳來了聲響,快要有人下樓了。
「我不是失望,只是為你們感到可惜,沒辦法給你們公平的學習機會。」她溫柔的揉著我們的頭髮,比母親更像是慈母。
我覺得她好閃亮,這不是指她的金髮,而是她心疼我們的表情,還有愛我們的心。真的,我可以感受得到她的愛。
「不能過正常的生活不是你們的錯……你們現在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想學習。」五月說。
「我也是。」我要改變我的生活,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好。」她回頭繼續準備早餐。「那可以開始吃早飯了。」
樓上照例響起了聲響,然後是樓梯擁擠的可怕景象,接著全部的人都站定在廚房前方,我和五月裝作也剛下樓的樣子,乖乖的坐在餐桌前。
我無法解釋學習究竟是不是一般學生的最愛,可是對我和五月來說,這等於是天堂了,是上天給我們的恩惠。
我想好好把握每一刻學習的機會。
在早飯過後,每個兄弟姊妹又在玩了,這是他們的生活模式,我漸漸將這一切視為自然,也比自己以前曾經深陷其中的想法更看的開。
梅納西太太說可以開始教我們學單字,她一天大概能教我們學20個單字,然後是簡單的會話。一開始我和五月還羞於開口,可是通過她的引導,我們幾乎都能朗朗上口。
百分之二十用於娛樂。雖然這麼說,但我還是不敢勇於嘗試,只有游泳是我可以接受的範圍,畢竟這也是訓練體力的好方法。
「六月,快來看。」當我在泳池內努力擺脫狗爬式的姿勢時,五月的聲音從大廳傳來,不急不徐的聲音裡藏著喜悅,我不由得趕緊回到池邊。
我胡亂的將身上的水擦乾,然後小跑步的來到大廳。
五月隨著腳步聲回頭,他興奮的指著電視。
我走近了一步,在看見他要我看的東西之前,我先巡視了大廳一圈。今天特別的安靜,明明不是用餐、休息的時間,但除了我和五月之外,沒有其他人在。
「你看見了沒?」五月又問了一次。
我將注意力拉回。
他要我看的是電視節目。
「是英文節目?」好神奇,節目主持人操著一口流利的英文,不管腔調是不是與梅納西太太有些微差別,我竟然大致上都聽得懂!
英文字幕一點也難不倒我。難怪五月這麼興奮,這簡直是我們努力學習後的美麗果實,我們終於不再是文盲!
「總覺得我們離外面的世界愈來愈近了。」五月感嘆的望向窗外。他就像是渴望向外展翅的金絲雀,知識愈來愈飽滿,離開日子好像也近在咫尺。
但這只是好像,我們想要離開這裡除了學會語言是不夠的。我們要的更多,外頭的常識、人與人相處的禁忌、道德……好多好多我們已經錯過了十三年的事情需要我們瞭解、學習。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沒有頭緒。
「為什麼這裡都沒人?不是還沒到吃中飯的時間?」
「聽說等一下會有個十二月的被送來。」五月正專心的在看著節目主持人說英語。
「十二月的?我怎麼都不知道。」我們『十三』就只缺十二月出生的親人,而每個兄弟姊妹幾乎都是在小時候就被送來了,很少會有到了這個年紀才……
「有可能是他媽媽將小孩藏了十三年,但是不幸的被我們的爸爸發現了,結果就強行送來了。」
「那為什麼其他都不在?」十二月的來又關其他人什麼事。
「他們說要給弟弟或妹妹一個完美的第一印象,所以全都回房間打理自己。」
原來是這樣。「那你不跟著去整理?」我笑著搶過搖控器,將音量轉大聲一點。
「沒必要。」他無所謂的靠在沙發上,總覺得學習過後的他變得更有自信了。我想我看起來應該也是這樣,整個人容光煥發。
聽說有目標的人才會發光。
大門的門鈴聲響起,這對所有的私生子來說是罕見的,因為我們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所以根本不會有訪客。
不過我和五月心照不宣。是十二月的來了。
門鈴又響了一聲,梅納西太太從廚房出來應門,而樓上則傳來了跟早上一樣的奔跑聲。
其他九個兄弟姊妹排排站好,而門也正好打開了。
一個女人,戴著墨鏡且嘴角掛著不屑笑容的女人。
一個女孩,同樣戴著墨鏡,但一進門便將墨鏡拿了下來,笑容滿面的女孩。
在我的十三年歲月裡,看見了十個兄弟姊妹是如何被送進來的,而他們的媽媽們又是如何的不捨與難過。可是我眼前的這個女人不一樣,她死也不肯將墨鏡拿下,卻用鄙夷的眼神由上往下凝視著。
墨鏡不夠暗,所以我能輕易看見她的眼神。五月也是,他同樣察覺了,在一旁發出了不置可否的哼聲。
「雖然我是十二月出生的,但是我有名字,我叫鄺曉香。」女孩開心的自我介紹。我和五月卻同時為她的話而僵住。
眾人發出驚呼聲,但還沒有人開口。
「各位哥哥姊姊們,你們好!」女孩無法辨別現在的情況是屬於何種,只好將笑容留在臉上。
我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慢了好幾拍才醒了過來。
五月與我相望,我們用眼神在對話。他與我同樣的震驚……她有了名字?
鄺……是爸爸的姓氏嗎?
這無疑是一種打擊,十二月晚了十三年才來到這裡。而在外頭生活十三年的她已經有了名字,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再來?
是不得已的嗎?看起來又不像!
眾人開始有了反應,有人主動的走向女孩打招呼。
「我是趙嘉容。」那個女人突然開口。她緩緩的拿下了墨鏡,銳利的眼神掃過了我和五月,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讓我抓緊了拳頭。
然後,她的眼望向了一旁的桌上,那幾張散落的練習紙。
笑容更深了。

梅納西太太真是個好人呢! 不過後面來的女人感覺好陰森喔!
嗯,後面來的那個女人太恐怖了,連我也這麼覺得。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