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承認,拿筆寫字是一個恐怖的經驗。如果我從小就學會怎麼拿筆,現在應該也不用煩惱這麼多。我的手就像是在拿著一根放大的針,怎麼拿都不穩,所以五月建議我將手的姿勢固定在一個定點,我照做了。

 

固定,接著變成了僵硬。

 

「我可以放開了嗎?」我問,五月還沉浸在教育DVD裡頭。

 

「不行。」

 

「再不放開,我的血液會流不過!」

 

我的手部肌肉也痠痛了。

 

我還以為拿筆很輕鬆,沒想到還挺有奧妙的。如果拿歪了,寫的字會醜;如果拿太正,可能就因為力道控制不好而將紙戳破。

 

「你看,這對你拿筆有沒有幫助?」五月幫我將握得發燙的筆拿掉。他要我看的是一隻拿著毛筆的手,正流利的將黑色字跡騰寫在紙上的好功夫,可是拿毛筆的方法和拿筆的方法不同吧?

 

「你是說,要學會拿筆,得先會寫毛筆?」

 

「不是,我是說,你可以學學用拿毛筆的方式來拿一般的筆。」

 

我又照做了,我模仿那一隻手的方式拿起了筆,痠痛的感覺還沒完全散開,筆搖搖晃晃的在我手心裡發燙。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除了『玩』以外,學習是另一番風味,有痠,有痛。

 

「唉,照你這樣的進度,什麼時候才練得好?」五月分心的照看我的進度。

 

我實在不需要他幫我嘆氣。

 

「你覺得呢?」

 

「三天。」

 

「你不想跟著我一起學寫字?」

 

「我為什麼要學?」

 

「難道你就想整天都膩在兒童教育DVD裡頭?」

 

「有何不可?」

 

「老實說我對你很失望,你跟他們都一樣,不懂得檢討自己的人生需要的是什麼。」我不知不覺的說了重話,大概和我的心情有關。

 

練了老半天,筆還是不如我所願的待在我的手心之下。勉強寫出來的字像鬼畫符,正常人看不懂,精神病患看不懂,連我自己也看不懂。

 

「人生?」五月頓了一下才開口,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混沌,我不禁瑟縮了一下。

 

真的,我不怕鬼、不怕壞人,可是有時候五月的眼神太犀利又太詭異了,他的行為舉止與其他兄弟姊妹完全不同,甚至比我還要奇特,所以我才會總是想著有一天,他也會跟我一樣突變。

 

說不定,他早就突變了,只是與我預期的不同。

 

現在他的眼神就很恐怖,我似乎不止是踩到他的地雷,更是直接抓住了他的喉嚨,他要反擊……要反攻了。

 

「你知道他們的人生要的是什麼?檢討?你確定你有檢討過你自己?」他的眼神像是死亡光波,開始無預警的掃射,光波所到之處都成了破壁殘垣,僅存的只有我,顫抖又瘦弱的身軀。

 

「我檢討過啊,所以我才說我厭煩了這一切。」我舉起手中的筆,「你看,這不就是我想要重新的過的生活?」

 

「拿筆有什麼了不起?」他冷哼,光波暫時緩下。他的心思又重回了DVD,事情又恢復到了平靜之時。

 

「你要不要試試?」我挑釁的將筆遞到他面前,同樣是私生子,我沒學過的,他也沒學過;我被限制的,他也同樣被限制。我就不信他馬上就能學會!

 

「我沒向梅納西太太要求學習。那我為什麼要試?」他一臉嫌惡,退離了好幾步,好像我手上的筆是洪水猛獸,會將他生吞活剝,一點都不留。

 

「重回我們剛才的話題。」我換了一隻手來拿筆,然後再拿到他面前。「你究竟有沒有檢討過自己的生活?兒童教育DVD?還是只要待在這裡,你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他真的回答我『是』。我想我就不把他當兄弟看待了。因為他完全和其他人一樣,沒有生活目標,玩、玩、玩……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一些!

 

他僵了好一會兒後,才不情不願的接過筆,我感覺得到他在接過筆的瞬間,身體似乎震了一下,很明顯讓人不容易忽視的震憾。

 

我不自覺的揚起笑容,我肯定他未來會與我一樣,想法突變。

 

為什麼我將這樣的改變稱為『想法突變』?其實原因很簡單,我無法從根深柢固的生活改變一切,那就只能從想法開始著手,一步一步的。總有一天,我相信這不再是想法突變,而是真的改變生活,重新開始!

 

他小心翼翼的拿著筆,姿勢看起來好像很正確,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的手在抖,而且抖得很厲害,就像是海上的波浪,一下又一下的打上岸,不平又不穩。

 

完全跟我一樣。

 

不,感覺上比我更笨拙,他沒辦法控制他自己,就像他不知道他的內心深處也渴望著改變。這就是他為什麼只守著常識,而不與其他兄弟姊妹一起玩的原因。

 

而且也是我為什麼會跟他比較麻吉的原因。

 

「我剛才還在偷笑你,原來拿筆真的很難!」他扯了一個尷尬又靦腆的笑容。

 

「那你想要學嗎?」我假裝不在意的問。

 

「這是常識嗎?」

 

我差點沒昏倒,他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喜歡『常識』啊?

 

「是,普羅大眾都應該要會的事。」我慎重其事的說。

 

我希望他與我用同樣的心情看待這件事。

 

我們是私生子,但我們不能過著私生子的生活,更不能當這個世界的文盲。

 

「我問你,你甘心做個私生子,每天、每年都住在這幢樓房,永遠不出去看看世界?」我皺著眉頭,我希望說話重一點,最好將他內心深處的渴望都激發出來。

 

我需要有同伴,有一起奮鬥的精神。

 

這次他不需要深思了,很斬釘截鐵的說:「我不甘心。」

 

「很好。」我們終於達成共識了!

 

「那該怎麼做?」

 

「首先,先學會怎麼拿筆。」

 

「再來呢?」

 

「學會寫字。」

 

「再來呢?」

 

「學會聽英文、說英文、讀文、寫英文。」就是聽說讀寫。

 

電視上常這麼說。

 

「那梅納西太太怎麼說?」

 

……原來他始終都沒有專心的聽我說。

 

「先學會拿筆。」

 

我忍住揍他的衝動,說服自己……他是五月,我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戰友了!

 

「是戰友了?」我伸出手。

 

「是兄弟。」他說。

 

「是戰友了?」

 

「……嗯,是戰友!」

     

           很好,擊掌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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