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失落,從我背後,從我看不見的每一個角落,慢慢的離去。

 

說不上來的詭異氛圍正籠罩著整個『十三』,梅納西太太照常在英文會話之後去做她的事,可是她變得漫不經心,不是掉了碗就是摔了杯子。我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可是很明顯的,我和五月的狀況也不好。

 

大廳依舊是充滿了歡呼與吵雜聲,可是不同以往的,角落旁原本屬於我和五月的學習區多了一個人。她是十二月……有了名字的鄺曉香。

 

面對新來的妹妹,每個為她盛裝打扮的兄姊們全都刻意的疏離了,而她也只好跟我們窩在同一張書桌上。

 

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她也一臉憂鬱,不斷的在紙上畫著圖,還不時穿插著幾個中文字。我們看不懂。有時,我們對於中文字仍然存在著強烈的自卑感,所以寧願對它視而不見。

 

沒錯,她的存在影響到我們。五月時不時將單字拼錯,我的對話也會突然卡住。

 

她偶爾會與我們聊天,可是多半都是自言自語,但是她對我們的英文卻有很大的意見。

 

「你們在學英文?」這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

 

我看見五月微微點頭。

 

說到底,我還是很介意她的姓名。從我出生到現在,從沒聽過一個私生子可以擁有名字……對,這是嫉妒。

 

因為嫉妒,我刻意忽略她,尤其是今天她母親的眼神,好像在算計著什麼,陰險的笑容還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我在小學五年級就開始學英文了。這很簡單,要我教你們嗎?」

 

她看起來像是想藉由己身經歷來接近我們,她肯定不知道這樣的話是在侮辱我們!我看見五月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握著筆的那隻手正在出力,無法控制的將筆芯重重的壓在紙上。她的話讓我情緒即將大爆走。小學五年級……看來她的確不是文盲,是吧!

 

「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這裡?」她還搞不清楚,「因為其他人都不理我,所以我也只能窩在這裡。」

 

「我是說,妳知道妳爸爸是誰吧?」

 

「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知道嗎?」她斜眼看我,眼神裡充滿嘲笑。

 

我閉上了嘴巴。是她的眼神,讓我放棄了求知的欲望,反正來到這裡的私生子都是爸爸不要的。

 

可是我又好奇了,那爸爸到底要的是什麼樣的孩子?傑出的?還是聰慧的?我還是沒有答案,因為我從來就不認識他,他的臉、他的個性、他的一切……全都是個謎。

 

尤其是他的姓氏!

 

「妳見過爸爸嗎?」換五月發問了,他也是思考了很久才決定與她交談。

 

「見過好幾次。」她開始充滿著敵意,雖然我們是第一個跟她交談的人,但是又總是問些奇怪的話,所以她懷疑我們的動機。

 

為什麼我知道?

 

因為我擅於觀察。

 

「妳有讀國中嗎?」

 

「有,讀了一學期。」

 

「妳的中文很厲害嗎?」

 

「當然。」

 

「英文呢?」

 

「肯定比你強。」她又補充一句:「畢竟我學得比較久。」

 

「學校生活怎麼樣?」

 

「很好玩,但是又有一點無聊……你為什麼一直問這些問題?」

 

「……」

 

雖然是一來一往的對話,但她顯得極沒耐心。

 

我瞪著她,對她的態度超級不高興。

 

「我們想知道,妳為什麼會來這裡?」我不由得扯著喉嚨大聲問。因為我也沒耐性了。

 

「你們很奇怪耶,為什麼一直問這個問題?來了就是來了,哪有為什麼?」她跟著大聲,尖銳的嗓音頓時響遍了整個大廳,每個人都安靜了。

 

她死命的瞪著我們,然後眼淚不停的流下。

 

這情景看起來就像是我和五月聯手欺負她,而她,這個剛來的十二月妹妹,極其無辜的撲入了梅納西太太的懷中。

 

好戲劇化呀。梅納西太太怎麼會安慰她這種人?

 

「我沒錯。」我輕聲的對著空氣說話。五月贊成的點頭。

 

梅納西太太沒有當中間人,只是將鄺曉香帶進了廚房,兄弟姊妹們無動於衷的繼續玩樂,只有我和五月僵在原地。

 

「我覺得很奇怪。」五月說,他和我有同樣的直覺。

 

還是說,這是只有我們才能洞悉的危機?

 

接著有好幾天,鄺曉香都纏著梅納西太太,再加上她的房間還沒整理,所以鄺曉香可以說是二十四小時都黏著我們的良師益友。

 

影響最深的就是我們的學習進度。

 

梅納西太太給了我們一本英文書,密密麻麻的書寫體夠我們琢磨好幾天,但是我們的心裡還是覺得不舒服。

 

當梅納西太太決定給我們小考的時候,鄺曉香也在一旁觀看。

 

「我覺得你們很有上進心耶。」她這麼說。

 

我專心的寫著考卷,不想理會她刻意的干擾。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被送來這裡。」她幾天前的敵意卸除了,聲音裡聽得出誠懇,是梅納西太太對她說了什麼嗎?

 

「可是我聽說這裡有好多哥哥姊姊,我覺得好興奮,想多多認識你們……沒想到……」她說著說著又眼眶泛紅。五月假咳了一聲要我專心考試。

 

是我們誤會她了嗎?她那充滿敵意的態度是對陌生環境的自我防衛,還有我們這些兄姊們的冷漠以對?

 

不過我還是不能原諒她,她擁有了姓名、擁有了學校生活、甚至不是文盲!

 

說我心胸狹窄也好,我知道我不會輕易的接受她。

 

更何況,她母親──趙嘉容的笑容是有目的且危險的。

 

「Great!」梅納西太太改完了考卷,讚賞的給了我們一個笑容。這無疑是個大大的激勵,連她這個外國人都認同我們的努力,那是不是證明我們更有實力可以改變生活、離開這裡?

 

「你們為什麼這麼拼命的讀英文?」鄺曉香又插上了話,她似乎不喜歡被冷落。

 

「妳不會懂的。」五月看著考卷上大大的紅色打勾,嘴角漾起了好大的笑容。這讓我想起以前還沒突變的他是如何抗拒我以及我的厭煩。

 

我已經不期待其他兄弟姊妹們會跟我們一樣,相反的,我會拿百分之二十的娛樂時間與他們共享。

 

「要不要我教你們中文?」她得意滿滿的看著被她的話吸引的我們。

 

中文,我們的母語。對啊,我們沒有理由不學會母語吧?

 

「你們不要?」

 

我和五月都沒有回答。我們都在內心掙扎,儘管只是為了一個莫名的不好預感。

 

梅納西太太溫柔的手掌搭上我和五月的肩頭,她對我們點頭笑著。從她的眼裡,多了一點欣慰,也多了一點我不懂的情感。

 

「你們到底要不要我開班授課啊?」

 

「開班?」

 

「對啊,全部的哥哥姊姊們都來,我免費傳授中文速成法!」她笑得好開心,就像第一天來的時候,拿下墨鏡所綻放的笑容。

 

她喜滋滋的站在梅納西太太身邊,不好的預感愈來愈清晰了,好像就在下一秒……就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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