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自由家

<第五章  囚禁 >

我們都太小看這片樹林了。

 

即使我們把來時路牢牢刻在樹木上，前方的未知與兩旁寬闊的樹林仍將我們耍得團團轉。十二月就像是消失了，我們完全找不到她。

 

我們離外邊愈來愈近了，時不時就有車輛聲經過，我的心吊得極高，好像就快要飛走了，若不是五月一直提醒我，我可能無法控制自己。

 

相對於我的狂喜雀躍，五月的態度令我不悅，這顯得我魯莽、像頭野獸橫衝直撞！

 

「你為什麼能這麼冷靜？」我們很專心的尋找、呼喊十二月，可是沒辦法，我還是非問不可。

 

「時候還沒到啊。」

 

「時候？怎樣才算時候到了？」我討厭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

 

他垂下高舉著手電筒的手，無奈的說：「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就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直覺，我們的確只能靠直覺辦事。

 

「好，算了，當我沒問。」

 

我感覺前方有光亮，非常微弱，好像一隻手，正在向我招擺著，吸引我前進去，一步，二步。

 

「怎麼了？」五月疑惑的問。

 

「那就是外面了。」我指著，但腳步沒有停歇。

 

「別去，我們不是已經溝通完畢了嗎？」

 

「說不定十二月就在那邊啊。」

 

我聽見五月跟上來的聲音。

 

他喃喃的道：「我不知道我到時候能不能阻止你……」

 

我笑了，即使我再沒有自制力，我相信五月會有辦法的。

 

我們加快腳步，簡直是用跑的了，視線隨著動作而搖晃，前方隱約看見了人影，是一個人，瘦小的身影──是十二月！

 

「快。」五月突然很緊張的喊著。

 

離早上愈接近，月亮就會漸漸往西移，此刻我才知道我們前進的方向就是西方。從這稀疏的樹林之間望去，月亮似乎在引領我們，一直都跑在我們前頭。

 

等到我們來到可以清楚看見一個人佇立在樹林之外時，我急著大喊。

 

「鄺曉香！」

 

我和五月都沒有心思留意樹林之外的景象，只是開始放慢腳步，然後一步一步的接近那個人。

 

當距離愈近，我愈覺得不對勁。

 

十二月是非常瘦小的女孩子，而前方的這個背影，整整比她高了一倍！

 

「停！」五月慌亂的抓住了我，我們都因為煞住腳的力道太強而跌倒在地。

 

我認錯人了，那個人並不是十二月……

 

當那個人轉頭時，我的背脊發冷，汗水不聽話的直流！

 

「快跑！」五月快速的起身，不等我起身就拉著我往一旁跑。

 

我們跑進了樹林，像是沒心沒肺的將全部的體力都用在逃跑上，即使汗水在噴發，呼吸很困難，腳也即將使不上力。

 

我聽不見有人追來的聲音，可是我不敢鬆懈。胸腔似乎累積了太多空氣，擠壓得我難受，我幾度重咳出聲。

 

「你有看清楚那個人的樣子嗎？」五月同樣喘氣連連，不過他一直緊抓著我的手。

 

我大力的搖頭。那個人背著光，我無法完全看清……但我也知道那一定是她！

 

我們不能跑回『十三』，也不敢跑進樹林深處，只能沿著樹林邊緣，一直往南跑去。

 

「我之前讀過夸父追日的故事……我現在能體會他有多渴了！」五月的另一隻手就抓著自己的喉嚨，他的聲音變得乾澀。

 

「我想……我也是。」我將口水吞盡，喉嚨有快乾裂的疼痛感。

 

我迅速瞄過外面，有道高聳的圍牆擋住了視線，它無止盡的往南、北的延伸，永遠的將我們隔絕在這一端。

 

「是她吧！」

 

「對。」我一看見那個人，就知道今晚的行動有多麼不適宜，她一定早就發現，之所以沒有揭露，是為了將我們一網打盡，來個罪證確鑿！

 

我們是窮途末路的小羊，再怎麼奔跑也逃不出獵人的手掌心，除非我們越牆而過，進入外面的世界，躲進人海當中。

 

「不行……我跑不動了！」我直接倒在地上，急促的汲取新鮮空氣。

 

五月緊拉著我，「我們非跑不可！要是被抓到……我們……我、你，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現在是時候了嗎？」我勉強的撐起身子。

 

我想我還是有留一點力氣，如果真要爬牆，我可以的！

 

「我希望是……可是，我們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我拖著沒力的腳步來到圍牆邊，太高了，就算我踩在五月的肩上，也不及它的高度！

 

「十二月……她會怎樣？」

 

五月正在找可以墊高的東西，他同樣站不穩了，可是意志力驅使著他。

 

我想我們的信念比任何事物都要強烈，上天似乎也在幫助我們，樹林邊有數個粗糙但仍舊完好的圓凳，我們抖著雙手將它前後排列著。

 

「我們已經自身難保了！」五月站上前面的圓凳，然後蹲著等待我踏上他的肩，爬上牆。

 

「為什麼不是你先爬上去？」我不愛計較，但是墊後總是有一定的風險，我寧願那個人是我。

 

「因為你是我弟弟。」他說。但這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不管了。我爬快一點，這樣就能克服風險了。

 

我深呼吸，愈是緊要關頭，我愈是無法克制的發抖，夜晚的風吹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我咬緊牙，站上後面的圓凳。

 

當我將手貼在冰冷的牆上且右腳輕輕的踩在五月的右肩時，他因重心的增加而搖晃，我害怕的再度將腳伸了回來。

 

「快，你可以的！」

 

我一股作氣的踏上他的右肩，左肩，然後我看見了，灰暗的道路上點綴著幾抹光亮，自由的味道撲鼻而來，有酸有辣，還有遠方未知的動物嚎叫聲。

 

我擔心五月承受不了，拼命的爬到牆上，這條綿延的圍牆不寬，我必須小心翼翼才能站直。

 

我想多看幾眼自由的世界，可是我得先將五月拉上來。

 

「換你了！」我有些興奮的朝五月伸出手，只要再幾秒……我們即將跳入新的世界！

 

五月握住我的手，我使出全身的力氣要將他拉上來，就在我以為我們快要成功時，他們追上來了！

 

有五個人，吳太太帶著警衛快速的跑到我的腳下，五月被一把抱下，他被迫放開我的手，不斷掙扎著。

 

「放開、放開我！」他手腳並用的揮打著，「快走！六月，快走！」

 

我有一瞬間的遲疑，後面是渴望的自由，前面是被抓住的戰友，我陷入了兩難，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警衛的手伸向我，愈來愈近……愈近……

 

「跳啊！」五月激動的嘶吼。

 

我心一橫，決定跳向自由的那一方。不是我自私，如果我們都被抓回去，一切的心血都白費了……我不想辜負五月的信任！

 

我聽見吳太太的怒吼，我以為我已經落地了，可是脖子被勒緊的厲害，快要窒息的痛覺襲來。

 

我被拉住衣領，然後被粗魯的扯回圍牆上！

 

被抓住了……灰暗的道路離我好遠，絕望佔據了全身，我的手朝前方亂抓了幾把空氣，然後全部送進了嘴裡，原來這就是自由的滋味。

 

沒有機會了，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們知道逃跑後被抓是什麼樣的處罰嗎？」吳太太冷漠的聲音刺痛了我，我知道自己被摔到地面上，身旁是仍在掙扎的五月，可是他不能說話了，只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不知道。

 

                  我無聲的流淚，然後任由他們將我們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