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
當我真正回過神來,並且將瀏覽外面世界所儲存的畫面再次放進腦海裡時,我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天。
我趴在床上,全身仍因為過度驅使而痠痛難耐,再加上肚子無法忍受一天一餐的虐待,我完全沒有力氣起床。
就算能活動,我也已經被囚禁了,從被抓回來的那一刻開始,我被鎖在自己的房間裡,這就是處罰吧。
我不想回想吳太太的臉色,這會讓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對胃的疼痛更加敏感。就好像是無止盡的,我乖乖的承受了。
想起當時的情景,五月喊著要我快走而我還在牆上遲疑的時候,我該說是後悔,還是鬆一口氣?
我後悔沒有再多看幾眼外面的世界,即使那只是黑暗之中的一角。
我更後悔沒讓五月先爬上圍牆,因為很有可能的,他會成功的脫逃,帶著我們的心血,奔向自由。
可是我也鬆了一口氣,現在想來實在是可笑,被抓了才曉得當時的自己有多麼的自私,幸好我被抓回來了,像是拎著一隻小雞一樣。
我不願看到五月單獨被處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才是戰友、兄弟。
不知道十二月怎麼樣了。她的脫隊有一定的影響,但我沒有那個力氣去怪她,因為我們也有錯,愚蠢的想以這種方式離開。
或許她也被抓到了,比我們早或是晚,現在可能還在她的房間裡作無謂的掙扎。
「笨蛋。」這是我這七天以來第一次開口,喉嚨乾澀的程度高出我的意料之外,我想吳太太認為一天一餐的處罰還不夠,現在連開水也不願給。
當我趴在床上補足了這十三年來的每一次失眠後,我想了很多,包括吳太太是如何發現我們的探險計劃,還有我們堅持離開的理由。
如果真的該為離開找理由,其實早就深埋在我們的內心最底處了。脫離這個生活,渴望自由,不是嗎?
我向床鋪施力並藉力讓自己坐起身,七天幾乎都不動的身體開始生鏽,耳朵內不斷有嗡鳴聲,三不五時會讓我誤認為是蒼蠅,揮之不去。
從被抓回來的那一天開始,全『十三』的門窗都被集中控鎖了,除了一樓的窗戶在白天吳太太的監控下仍然開放之外,二樓的窗戶、三樓的窗戶、我眼前的這一扇窗,全部都是鎖上的。
如果我是學生,我會笑著對同學說我家的門禁與守備極為森嚴,可是我看不見笑話實現的一天。
未來太模糊了,以致於當我流淚的時候仍然不知,還以為是雨水打溼了玻璃,才令得外面的景象也難以辨識。
「放我出去!」
五月在他的房間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嘶吼著,要不是我每天都有聽見,我一定無法將這道沙啞的聲音歸為他所有。
說不定他有開水喝,才會這麼拼命叫著。
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沒有人知道我們會被囚禁到何時,說好聽是儲備體力,可是時間一久,營養不良就成了我們的代名詞。
「六月,你聽得見嗎?」他試探性的喊著。
他的房間就在我隔壁,相隔著一道牆,要有極大的聲響才能滲透水泥、磚塊、壁紙,傳到我這邊。
「六月!」他又叫著,要是以前我一定不相信冷靜的五月會變成這樣。
但是當一切都變了,我們無法掌握,只能浮沈其中時,還有什麼事是值得訝異的?
我努力的想將玻璃擦乾,秋天刮起的強風讓雨勢加大,從三樓眺望僅能瞧見樹林的每一棵樹梢,我想從它的縫隙之間發掘新的景象,現在欠缺了望遠鏡。
滂沱雨聲掩蓋了五月愈發虛弱的叫喊聲,聽說雨能洗淨一切,那是不是也能將我們的一切都抹去,只留下空白呢?
比起肌肉間傳來的痠疼,心靈上的創傷更是難以修補,我冀望著誰能來幫助我,然後為我解答,為什麼我會出生在這裡?
太困難了。我大笑,用力著,像是要將全身的一切都解脫,瘋狂的笑著。
我想起梅納西太太的懷抱和眼神,她曾經溫暖過我的心靈,只是……我的心現在是冰冷的,跟這一陣雨一樣,充滿著寒意。
當雨勢漸歇,我才驚覺自己站在窗前許久,而且五月的聲音依舊在隔壁迴繞,就等著雨聲過去,然後一股氣的、大量的傳遞至我心深處。
「六月!你還好吧?」
這是我的名字,卻又不是我的名字。
現在的我,也不是我。
那一天從『十二』投射而來的森冷目光,好像正透過眼前這塊玻璃勁射而來,我受驚嚇的後退一步,但是這不可能,從我的房間窗戶望去,完全沒有任何房子,這就是圓柱型的特色。
是心理作用……我不自覺的將那道目光深埋在腦海。
我頓然醒覺,會不會……有沒有可能……當我們以為萬物皆睡我們獨醒,而偷偷摸摸的離開『十三』時,其實已有人看見?或是隱藏式的監視器將我們的一舉一動皆錄影了?
「笨蛋!」這次我罵得很大聲,是粗心與自以為是害慘了我們!
我怒不可遏的將所有可以丟的物品都丟向那扇窗,玻璃被割傷了,留下無法修復的傷痕,還有震耳欲聾的警鈴聲,不停的響著。
「六月?你到底怎麼了!」五月緊張的喊著。
我想叫他閉嘴,因為吳太太即將衝上樓來查探。
我不是故意碰到警鈴,我也不想看見她的臉孔,只是當怒氣無處可發泄的時候,我別無選擇!
或許我會發瘋。
如果沒有人來拯救我們,那我們的靈魂會被消滅,全部的。
警鈴聲在我的房門被快速的解鎖後停止,然後吳太太生氣的開門大罵
「你在做什麼?」
不知道外面的孩子有沒有這種態度,將惹火別人當作是一種樂趣,對方愈生氣,自己就會有計謀得逞的快感。
我對著吳太太微笑,我沒有鏡子可以照,但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很輕柔,所以她才會一臉怪異。
「別讓我再上來警告你第二次!」她狠狠的說著:「只要你乖乖的接受處罰,時間一到就會放你出來!」
她快速的走出門,咔登一聲,又將我鎖在房裡。
微笑很快就消逝,只剩下我心裡的警鈴聲,一直響著,在接下來的夜裡、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