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只是瘦了一點。」
「媽媽看了真捨不得！」
「我一天只吃一餐。」
「她虐待你？」
「我被關了起來。」
「被關多久了？」
「她威脅我。」
「你的手心怎麼受傷了？」
「我還得了內傷。」
「讓媽媽看看！」
她馬上動手，不容我阻止就將我的衣服往上翻，她驚呼好幾聲。
然後她又抱著我，狠狠的哭了一場。
「孩子呀……媽媽對不起你！」
妳的確是對不起我，即使妳如此的戲劇化，我也不會簡單的原諒妳，況且，我傷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是我的心靈受傷了。
「媽媽好想見你，無時無刻！可是你爸爸不允許，我只能日日夜夜看著你的照片入睡。」
她拿出相機，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門聲在我被閃光閃得睜不開眼時響起，她每年都會來這一招，捕抓我最自然的一面，然後把我的照片當成了我。
我常常來不及反應。
「怎麼了？」她又把我轉了一圈，我發現我的上衣不知不覺被脫掉了。
「妳來做什麼？」我立刻擺出我最冷酷的表情。
五月要我隨機應變，所以我正在變。
「媽媽來看你呀！你不想念媽媽嗎？」
「我在這裡過得不快樂。」
她以為用幾滴眼淚就能將我打發掉嗎？
「媽媽知道，都是她在虐待你。」
「不只是她，還有這一切。」
「對不起。」
「妳能煮飯給我吃嗎？」先將晚餐預定好。
「好，媽媽馬上去煮你最愛吃的！」
「不是現在。」妳哪知道我愛吃什麼！
「那……你希望媽媽為你做什麼嗎？」她蹲在我面前，仰起頭來看著我。
我看見了她眼底流動的光芒，她的愛與彌補毫不掩飾，我是該好好的珍惜，因為這得來不易甚至是不常擁有，所以這一整天，我都想跟她在一起。然後隨機應變。
我會盡可能的說吳太太的壞話，然後盡可能的將我在這裡有多麼不快樂的想法傳達給她。
這麼一來，她會對我感到歉疚，接著會想辦法帶我離開。這是我的如意算盤。
「陪我，一整天都陪在我身邊。」我撒嬌的抱住她。
多麼溫暖的感覺，為什麼以前的我都不曾發現？
「孩子，你做了什麼事而要被關住？」她突然發問，原來她不像我想像中那麼遲鈍。
「因為我去樹林透透氣，這裡的空氣很糟，我覺得肺很難受！」我說得煞有其事。
「是真的嗎？」她認真的看著我。
我直視她的眼神，但也不再回答。
當媽媽把我拉到沙發上坐著時，我看見吳太太就躲在角落，正放大耳朵在偷聽，而其他兄弟姊妹們也躲在走道的左邊，眼睛睜得很大。
他們渴望的看著我媽媽，好像也想像我一樣，被媽媽抱在懷中小心呵護著。
「媽媽，妳能跟我說說妳的生活嗎？我好想多瞭解妳一點。」我垂下臉，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你真的想瞭解？媽媽好高興，你終於對媽媽的生活感興趣了！」她笑得好開懷，又是一個不屬於『自由之界』的笑容。
然後她開始說著她的一切，完完全全的，包括她的工作、她的獨自生活、她最愛的食物、她養了一隻寵物……等等的。
「媽媽沒有和爸爸住在一起嗎？」
「沒有，媽媽很少和你爸爸見面呢！」話雖這麼說，但她沒有半點沮喪的神情。
「媽媽不想念他？」
「比起他，媽媽更想念你，我的孩子呀！」
不知道她是沒聽見我剛才的自我介紹，還是故意的，遲遲不叫我的新名字。
「媽媽曾想過幫我取名字嗎？」
「當然！媽媽在懷你的時候，就想過成千上萬個名字了。」
「那為什麼沒對我說過？」
她一臉難過，壓低了音量說：「都是媽媽的錯，要是媽媽沒有遇見你爸爸，你就不會離開我，更不用被人虐待，甚至過得不快樂！」
「至少我今天是快樂的。」
「好孩子。」
「那妳為什麼不將我帶走？」
「我不能。」她痛苦的握住我的手。
每個人的媽媽都不能，爸爸究竟在想什麼？他憑什麼將我們全囚禁在這裡？
好吧，憑他是我們的爸爸，多麼爛的理由。
「媽媽，錢是長什麼樣子的？」我知道錢不是萬能，可是沒有錢萬萬不能。若是我們真的離開了這裡，身上卻連一塊錢都沒有……豈不是白費苦心？
她打開皮包拿出了一疊不算薄的紙張，然後悄悄的塞在我手中。
「媽媽不能給你想要的，但是至少還能給你一些錢，以後你一定用得到的，但是切記，要用在正途上。」
我連忙點頭，再將錢收好。至於她說的正途，我不懂，自從梅納西太太離開了，很多當初熟記的道德漸漸忘卻，有時候我都快覺得我一無所有，比原本的自己，失去的更多！
「孩子，你還想問什麼，儘管問。」
「我們能出去嗎？」我幾近懇求的望著她，「就只是今天，我想要跟媽媽兩個人，單獨的聊聊天，散散步！」
媽媽遲疑著，她低頭沉思，我甚至可以看見她的大腦射出的思想光波。她在想，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
「好吧，我想如果只是在外頭走走，應該還是可以的！」
她說完就起身走向吳太太，後者是被抓包般的心虛答應。
媽媽牽著我往外走，我緊緊挨著她，每走一步就嘆一口氣。
我們都被爸爸控制著，就像他手中的偶人，綁著線牽制著，即使有自主性，仍然無法獲得自由。
「兒子呀，你在嘆什麼氣？」
「我正在把體內的髒空氣排出來。」
「要媽媽幫你嗎？」
「不用，我再一下下就好了。」
媽媽不高，身材相當豐腴，但我的身高也只及她的肩上。我偷偷瞄著她，她看起來不笨，為什麼和我的對話這麼像是在開玩笑？
「媽媽好看嗎？」她捕捉到我的目光，我尷尬的避開。
「好看。」
今天的天氣很晴朗，遠方天際堆疊的白雲像極了棉花糖，我常常在窗戶邊想像著它的味道，是不是又甜又香？
我們只繞著『十三』走，一圈又一圈，我幾乎都可以將『十二』、『十四』那些趴在窗前偷看我們的人一一數出。
我無時無刻都想著隨機應變，可是這有一點難度，因為媽媽也沒有主動開口，她總是充滿愛心的看著我，好像要將我的臉牢牢的刻在心裡。
「媽媽，妳、過得快樂嗎？」我發現我說話頓了一下。
「媽媽的生活沒有你，連快樂都搆不上邊。」
「妳難道沒想過抵抗？爸爸為什麼……他到底在想什麼？」
「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會懂的。」
「我長大了，我都快十四歲了！」等到明年六月到來，我就是準十四歲了。
媽媽嘆著氣：「看來媽媽體內也有很多髒空氣，你看，空氣都是黑的。」
我主動帶媽媽走離房子周圍，樹林離我們愈來愈近，媽媽似乎還沒發覺，她愛上了嘆氣，然後也開始欣賞黑色的空氣。
我的媽媽還真的有一點奇怪。
「媽媽……」
「嗯？」
「如果我就在這裡活到了八十歲，妳該怎麼辦？」
她被嘆氣嗆到，然後一臉驚訝，不知道是被我的問題嚇到，還是被她自己嚇到。
她抱緊我，聲音中充滿不捨：「媽媽不會讓你待在這裡太久，再多點耐心吧，媽媽會想辦法的。」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把持不住我的耐心，它時常消失。
「妳能想什麼辦法？」
「媽媽會──」
我打斷她的話，不知不覺的，口氣就變得強硬：「妳知道自由是什麼嗎？」
「妳知道這裡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嗎？」
我推開她，站得遠遠的，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讓自己的怒氣有空間發揮。
但是，我是真的生氣。
無論她想什麼辦法，我都得在這裡待上好一陣子，一年、二年甚至是五年，等待自由的日子太漫長了，我幾乎能想像自己在幾個月後發瘋的樣子！
「你爸爸說這裡很適合你們生活，我雖然不怎麼認同，但是這裡的確是能讓你以及你的兄弟姊妹安然居住的地方。」
安然……哼，我寧願過著起起伏伏、平平凡凡的生活。
「私生子真有這麼糟嗎？」
「孩子，你在媽媽心中永遠是最棒的，你是媽媽的心頭肉啊！」
我本來想走進樹林，但是現在完全沒有心情了，什麼隨機應變的我都忘了。我掉頭就走。
到頭來，媽媽從不曾知道我們的生活，她僅聽爸爸的片面之詞，就認定這裡真的適合我們！
青山以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