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想得愈多,事情就愈複雜,而且愈是朝你不想走的方向前進。
當我考慮可以用壁虎功離開『十三』時,卻清楚的夢見吳太太親自為我們換上了新的窗戶,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將我從夢中驚醒,我連滾帶爬的確定窗戶還是原本那個壞掉的之後,才安心了下來。
但我總覺得不能再拖了,規劃得加快進行,畢竟現在已經是秋天,若是再不離開,就得等過了冬天再說。
我們不能在冬天離開,千萬不能冒被冷死的風險。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然後移動至樓梯間,接著消失不見。原來在我不知不覺睡著後,天就亮了,比我想像中的快,可是我的生理時鐘竟然沒有提早叫醒我。
或許是上次被囚禁時的不正常作息打亂了生理時鐘,可是我不急,因為在樓下等著我的早就不是梅納西太太,我又何必急著下樓呢?
在過去,早早下樓除了不想擠樓梯之外,也想把握時間和梅納西太太學習語言,可惜了現在,就算被吳太太罰少吃一頓飯,也沒差。
我佇立在窗前,遙望著遠方,媽媽和梅納西太太就居住在那未知的世界,這兩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相信我們很快能再見面的。
「老弟,什麼事讓你一大清早就在眺望著遠方?」五月從他房間的窗戶探出頭,他似懂非懂的神情連我也不瞭解。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這裡唯一值得讚賞的,大概也只有清新的空氣吧。
「秋天了。」
「我當然知道秋天了。」五月也跟著我眺望遠方,不知道我們的視線所落之處,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是不是一家無憂無慮的小家庭?
還是一所幼稚園或是青春洋溢的中小學?
「也有可能什麼也不是。」我收回視線,不自覺的嘆口氣。
還是不由得問著自己,問著上天,為什麼我會是私生子?為什麼這裡全是私生子?
「什麼不是?」五月還在窗戶那頭問著,但我已經離開了窗戶,整裝完畢。在走上中心的樓梯時,他默契十足的走在我身旁。
「怎麼覺得你今天特別感傷、憂愁啊?」五月心情愉悅,看來是睡了一場好覺。
相較之下,我的心情更不好了,比普通更差。
「這不是你第一次心情低落了。」五月領先了我一步,連跳了好幾階樓梯,通通的厚重聲迴繞在樓梯間。
「既然都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就要看開一點,反正我們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不多了,何不好好的重新體驗這裡的生活,讓未來的我們有回憶緬懷?」
「你說得這麼篤定,是想出第三條路了嗎?」
「差不多了,但還沒。」
「我就知道。」我想我連腳步都是沉重的,「你說要重新體驗?我都體驗了十三年,還不夠嗎?」
「話不能這麼說,過去那十三年和現在的心態是不一樣的,對吧。」
「都是同一顆心。」
他的說法好像是上過了國語課,『心態』,哼,虧他懂得這個詞。
「你懂的。」
「我又沒上過國語課,幹嘛不懂裝懂?」
他走回我身旁,再與我一同走到了二樓。樓下肯定在用餐了吧,像餓狼一般的兄弟姊妹只會留菜渣給在飯桌上遲到的人。
「說吧,我會聽的,你的困擾。」五月在二樓拉住了我。其實我很少到二樓玩,二樓充滿了高科技的產品,可是能用的、會用的並不多,即使附上了說明書,也因為是中文而怯了玩樂的心思。
以前五月也在這兒看教育DVD。
我還記得最愛膩在二樓的是十月,他的生日好像在月底,聽說他的媽媽要來幫他慶祝生日,我們也吃的到蛋糕。
可是神奇的是,十月對那些高科技的產品非常感興趣,而且非常上手。
「我只是因為失眠而心情差,沒啥大不了的啦。」我繼續往下走。
非常的巧合,十月也正往樓下走著,他用看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和五月,這下好了,我們都成了怪物。
「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晚下樓?早餐超級好吃的,我看剩下的可能不多哦。」十月硬是多走了幾步後,才又回頭對著我們說。
「我們不太餓,沒關係。」
「之前餓這麼多天,所以飲食習慣也變了嗎?」他的表情不像是嘲諷,可偏偏他的聲音聽起來就是有一點欠揍。
很奇怪的,自從我和五月被囚禁之後,很多事情好像都在改變,而更明顯的便是兄弟姊妹的態度。因為老早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所以和他們的相處一直是處在平平靜靜的水平面上,但是這次,是十月先挑起波浪的。
「你想說什麼?」
「我並不是在暗示什麼。」十月又走了幾步,一直到他終於比我們還要高,且是安穩的踏在二樓時。「好吧,我就直接把我的想法說出來。」
又是和九月一樣,覺得我們影響到他們了嗎?
我都忘了,他們都是自願生活在『玩樂』當中的人,所以在『自由之界』裡,他們是快樂的,而我們的想法打擾到了他們,所以他們開始要反擊,想要制止我們。
如果我想的沒錯,那我們……能做到兩全其美嗎?
「六月,你從以前就一直嚷著想法突變,說你想要過得正常一點。但是我問你,我們這樣的生活難道不正常嗎?從小到大,我們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這裡的一切,還有身邊的你們,每一個都還在,這就叫做正常的生活!」
「可是你們想幹什麼?離開?我到底有沒有聽錯?如果你們離開了,那麼這裡才叫做不正常!」
十月激動的指著我們的臉,話說得很快,像是機關槍在掃射,每一顆都對準了我和五月。
「為什麼要離開?這裡不好嗎?一起生活不好嗎?」他忿恨的眼神,不時跺著地板的雙腳,好像是要發洩積存已久的怒氣,它化為一陣爆風,將我震離了好幾步。
我本來是說不出話的,張口無言,應該說是被嚇著了,但是神智卻又是清晰的。
「你們知道嗎?沒有了五月、六月的『十三』,還算是『十三』嗎?」
「我們並不是為了一年的十二個月份而存在的。」五月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聽起來不像是他,不像是我認識的他。
「我們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不管是什麼原因將我們聚集在一塊,命運都已經注定我們要在這裡生老病死!」
「你就這麼認命嗎?」五月往上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五月似乎看開了什麼,他變得很強勢,比起過去的他,比起一向比我瘦弱嬌小的他。
「命運,它就像是寫在我們身上的紋路,也像是每條走過的路,即便是彎彎曲曲又或者平順安和的,都是被決定好的,無法改變。」
五月瞪直了眼,他那動作像極了要衝上前將十月揍一頓,但是他沒有,只是站在原地。我該為他的自制力拍拍手。
「就算已經寫上了又如何?我們難道不能重新劃上一條新的、屬於我們自己真正的路嗎?為什麼我們就要屈從?為什麼你們不試著瞭解我們,而只是一昧的想著自己?」
五月……他的決心很強烈,我想我再不開口說一些話,好像也說不過去了。
「這些就是你要說的話了嗎?」我對著十月說,但我又抓住五月的肩,想幫他吸收一些決心,好趕走從昨晚開始就產生的不安、疑慮。
「對,但看來你們還是不明白。」
「我明白。」
他說的這些,全是基於一種安逸不被打破的想法,少了我和五月,這裡會變成什麼樣?一盤散沙,比從前更能造成慌亂,大家都會心搖欲變,然後……發生他預期的且連想都不敢想的後果。
「可是命運這種東西並不適用在我們身上。因為待在這裡到老到死,都不是命運主宰的,而是我們自己,是我們默認了這一切,然後任由它將我們吞噬。」
十月的手胡亂的揮著:「你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盡做些惱人的事?」
「人都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人都以為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人總是以為自己就是一切就是神,所以無法設身處地的為他人著想。或許安穩對你們來說是對的,但這不一定適用在我們身上。」
五月與我四目相接,他眼中充滿了對這些話的認同。
「六月,我不是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想過,但是──」十月還沒被我說服,他也不認為自己在這場爭論中敗下或是贏了,他只是想再為自己解釋。
但我打斷了他的話,我舉起手:「就到這裡了。」
「我們是兄弟,我們是血緣至親,儘管想法不同,我們還是兄弟。」
我不想說我長大了,只是思考得愈多,成熟度也在漸漸增加,越過了囚禁的深海大溝,征服名為低潮的高山,我想五月也和我一樣,正等著蛻變。
「如果你們真的決定離開……那好吧,我想我還是得花時間來體會你們的話,我不想等這一切都發生後,才後悔失去兩個兄弟。」
十月說完就走了,我還來不及看見他的表情。
「我餓了。」五月的肚子叫得很大聲,瞬間充斥在整個樓梯間中。
「我也是。」
「我剛才似乎太衝動了。」
「我想你大概快變聲了吧。」
「……等會兒吃完飯,來說說你昨晚看見了什麼吧。」
我胡亂的點著頭,就算肚子餓,胃口仍是全無。
「然後再換我說說模糊的第三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