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五月幾乎沒有交談太多,但我們同樣開始動作。

 

我們只能利用吳太太去領取食材的這段時間收拾東西,我從床底下找到了被單繩,確定它的強韌度後,又再度將它藏了回去。

 

五千五的鈔票有一半在我這裡,有一半在五月那裡,我們分開保管,以為萬一。

 

我們的動作很快,幾乎在一分鐘之後,我們就回到了一樓大廳,和兄弟姊妹一同看著電視。

 

我們還是和平常一樣,即使只是假裝,我們也盡可能的融入他們,等到吳太太拎著大包小包回來後,大家才開始受到肚子餓以及美食香味的吸引,漸漸的在大廳散開。

 

我和十二月有段距離,本想告訴她今晚就行動,但是又想起她說只須給她一個暗示。於是我趁著沒人盯著我們,而她又正巧看向我時,對她比了個手勢。

 

我和五月一致認為在半夜一點,當全部的人都睡熟的時候,動身離開。

 

十二月會意的點頭,她真的太冷靜了,一點也不緊張,和我認識的她不一樣。可是我相信她不會出賣我們,就是相信。

 

現在也不是考驗她的時候,我們必須假裝若無其事,可是愈接近夜晚,我的手心就頻頻的冒汗,甚至差一點就在吃飯的時候亂了手腳。

 

眾人仍是吵鬧中吃完飯,我也盡可能的,一直將食物塞進肚子裡,因為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肯定不會有比這裡更能吃飽睡飽的地方。

 

或許以後會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寧願離開平靜的生活,而踏入紛雜的世界?

 

我想我的回答一定會和以後一樣,那就是,我想活得更像自己,然後走進世界。

 

晚餐吃完,我刻意留到最後,趁無人之際將幾顆又飽滿又香的饅頭塞進口袋。我走出廚房,視線不可避免的與九月相遇,她態度依舊不悅,硬是瞪了我一眼後就調開視線。

 

我慶幸她沒有再同我說話,若是如此,我完全沒有把握不會在對話中洩露我的緊張和不安。

 

我第n次在衣角擦乾手汗,環視大廳,很難得,十二個兄弟姊妹全在,大家盯著的無非是晚間的八點檔,我沒辦法脫隊的回到樓上,可是口袋正被饅頭壓沉著,鼓鼓的,真擔心被人發現。

 

五月發現我的不自然,朝我使了眼色,要趕快入座,不論哪裡都行。

 

他說得倒簡單,這裡可沒有空的座位了。

 

我只得從廚房搬椅子來,才辛辛苦苦的搬來一張,吳太太竟然不客氣的要求我再搬一張!

 

等我不甘願的搬出椅子後,奇特的,大家全都不見了!不是都聚集在一塊兒看八點檔嗎?怎麼突然都不見,只剩下吳太太?

 

我不敢和她單獨相處太久,快速的將手上的椅子又擺回去後,啪嗒啪嗒的跑上了樓。

 

我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抓了一張白紙就寫,接著將紙捲成條狀塞進牆洞裡。五月似乎早在房間那一頭等著了,紙條還沒完全塞進去,他就急著拿走,然後振筆一揮,又將紙條傳了回來。

 

我問他為什麼大家全不在大廳了。

 

他說:他也不知道,就在突然之間,各自散開了,每個人都懷有心事,悶悶不樂的。

 

我又回了:會不會是今晚的事被發現了?

 

我本來不是想這樣問他,可是我搞不懂應該是叫做『計畫』,還是『計劃』,畢竟我的中文才學那麼一點點。

 

他這次回得很快,字跡潦亂的寫著:不確定。

 

我有些恍神的抓著紙條,輕輕的沿著冰冷的牆面席地而坐。

 

時間明明走得很快,可是等待的時間卻是如此漫長,我不曉得自己是該睡一覺養足精神,還是痴痴的待在原地。一眨眼,我選擇吟唱一曲八點檔的歌。

 

隱約的,我好像也聽見五月在我背後的牆邊坐著,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牆面,像是密碼,又像是和我一樣無聊而和著我的歌聲。

 

當離開真正的成真後,又有多少時間和多少空間可以將我們隔絕,又有多少純真可以夠我們揮霍?

 

不必要的迷茫開始籠罩著我,我受不了這種憑空而出的虛象,草草的中斷了歌聲,雙腳連跳了好幾下,一碰觸到床,便將自己裏在棉被底下,深深的汲取它原有的味道,雖然有吳太太懶惰沒空洗的臭味,但至少我感覺得到從前的我。

 

我想我有睡著,我不再置身在房間之中,而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之中,我沒來過這裡,五月和十二月也在我身旁,可是我聽得出他們有多麼著急,恨不得下一刻就離開了這裡。

 

接著,在寒風中,十二月的尖叫聲和五月的低吼聲響起,我似乎也在不安的吼叫著,這一幕直叫我膽顫心驚。

 

這是一個奇怪的夢,我逼自己醒來,因為我討厭即將夢到的結果,那可能會害我退縮。我感到額際傳來一陣冷意,然後一滴汗水自我臉龐流落。

 

「時間快到了。」五月的聲音從牆洞傳來,像是怪物的聲音,怪恐怖的。

 

我拍拍臉頰,擦去冷汗,下意識的摸著口袋,饅頭已被我壓扁,可是這樣也好,省得佔去太大的空間。

 

為了達成完美的脫逃計策以及確定身心皆正常的運作,我匆匆的到浴室解決了所以可能會發生與應該要處理的狀況。我連馬桶都不敢沖了,深怕在寧靜的夜晚,傳音特別厲害。

 

這前前後後花不到幾分鐘,可是五月卻已經開始不耐煩。

 

一聲聲的輕微催促就像是怪物的號叫,為應該要緊張的夜晚增添了不少樂趣。

 

我想我有一點欣賞他的低沉嗓音了。

 

時間到了,我再度回頭巡視,有沒有什麼忘記帶的,有沒有什麼是值得我在未來懷念的。

 

下一秒,我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好笑,這裡的一切,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怎麼還會覺得未來的我會懷念?

 

我輕輕的從床底下拿出被單繩,才剛走近窗邊欲拋下繩子時,五月卻輕喊了一聲『等一下』。

 

我不明所以的走回牆洞,試圖從這如豆般的圓形空間瞧見另一頭的他在做什麼,為什麼突然喊卡?

 

不過才這麼想,腦袋瞬間通了,我想起來十二月還沒來的事實。

 

不是跟她約好了?怎麼還不見她的蹤影?

 

她反悔了嗎?會嗎?儘管還不是很瞭解她,可是既然約好了,就應該赴約,總不可能是外面的世界沒教她如何守信吧?

 

我終於在牆洞中看見五月,他的眼睛與我平視,我朝他瞪了回去,不明白他是不是在耍我。他倏地退了一步,只留下一張嘴動呀動的,輕巧而無聲。

 

再等一分鐘,她若不來,我們就走。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口水變得好多,想回應他的話,卻連吞口水的時間都快不夠用了。

 

這一分鐘特別漫長,但我都用來吞口水,太專心,以致於忘了去計算,說不定超過了一秒,也說不定還未到一分鐘,總之,我聽見五月在隔壁有了動靜。

 

他果然是說到做到的人,不管我們有多麼需要十二月同行,他既下決定,就不能反悔。

 

我也開始動作,在窗邊往外瞄,發現今晚的月亮被烏雲掩住了,連一絲光亮也不無法透出,我只能從昏黃的路燈判斷底下有沒有人。

 

應該是沒有人的,如果我們真的沒被發現,那麼一切就是順利。

 

可是真的會這麼順利嗎?有了上次的失敗,這次,我難免膽怯。

 

往旁邊一看,五月已經攀上了窗,然後神色自如且輕鬆的沿著牆壁,開始了壁虎功的傳奇。

 

我提起氣,壯膽般的拍拍胸膛,打算也一股作氣的,不偷看底下,不在意高度的往外一盪,可是,就在我往下跳的前一秒,我的房門被打開了。

 

我嚇得心臟停跳好幾拍,一度想快速的往下跳,不管是不是三樓的高度,不管掉下去會不會摔傷之類的……

   

可是我沒有動,我完全呆住了,一直到門完全的被打開,而十二月的臉像個小偷一樣悄悄的探出門外,一雙大眼心急的繞了整個房間一圈後,才轉到我臉上,然後小心翼翼的朝我奔來。

 

「怎麼不等我!」她雙手搭在窗邊,不悅的用氣音說話。

 

「我以為妳不來了。」

 

「我說過我一定會來的!」

 

「那妳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我整理一些東西……」她抬起手上的小包包,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的說:「要是我再晚一步,你們是不是真的要丟下我?」

 

拜託,我現在可是整個人吊在窗外,騰空耶。

 

「別說這麼多了,我先下去,妳等一下跟著盪下來。」我抓緊繩子,發現她的臉色頓時刷白,「記住,要抓緊繩子,然後腳穩穩的踩著牆壁。」

 

「一定要用、用這.種.方.式嗎?」她話說得顫抖,又有些咬牙切齒。

 

「想像自己是壁虎。」我送她一個勉勵的笑容,這是很罕見的,因為我從未給她有太好的臉色看,所以她有點錯愕。

 

接著,我從她眼前消失,她得即時摀住嘴才不讓尖叫溢出,不出一會兒,我覺得我的壁虎功也已經練到出神入化了。

 

幸好,我在那之後,有想像練習。

 

我在五月身旁站定,他抬頭望著仍在窗邊害怕發抖的十二月,臉色開始變得凝重。

 

她再不下來,時間就真的來不及了,我們無法確定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安全的,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得有多麼快,像是作賊一樣,又像是太興奮,總之,這對我都不是好事。

 

我朝她揮手要她趕快下來,她頻頻搖頭,而且搖得很大力,像是狂風中被吹倒的嫩草。

 

我感覺臉上一陣溼,不知道是她的淚水,還是尿褲子之類的……真希望我沒想過這段話。

 

五月的臉愈來愈緊繃,我怕他掉頭就走,於是更加著急的向她揮手。

 

十二月深深的吸著氣,終於定了勇氣,緩緩的、顫抖的爬出了窗戶,雙手緊抓著被單繩,身體僵硬的垂在半空中,但她似乎忘了要將腳貼在牆壁上,重力加引力,她往下滑了好幾吋,然後,她尖叫了。

 

我不敢相信她真的尖叫了!她的腳垂在半空中,找不到立足地的前後激烈擺動著,然後每尖叫一聲,整個人又下滑了好幾吋!

 

「可惡!」五月低聲咒罵,這是我聽他說過最嚴重的髒話,但很不好意思,此時此刻的我也想這麼罵!

 

我的腦袋快速的轉著,是要十二月馬上跳下來,不管有沒有受傷,拉著她就跑;或者是直接丟下她,落跑去!

 

        但我還是不忍放她在空中晃呀晃的,我緊急的朝她揮手,甚至還出了聲,然後,旁邊的,游泳池的燈光被打亮,深深的刺傷了我,還有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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