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先洗。我脫光了衣服，趁著冷意侵襲之前跳進了大澡桶，呼，一陣陣白煙裊裊升起，熱騰騰卻又不燙人的清水瞬間溫暖我的四肢，我輕輕撥弄著水面，它泛起一陣陣波紋，我又低頭一吹，它翻滾得有如小浪花。
就像是在泡澡一般，我真高興我是第一個洗澡的，一天一夜的疲累好像被熱水帶走了，清爽的感覺真棒！
可是老婆婆為什麼這麼熱情的招待我們？我們可是陌生人呀，而且她開口閉口幾乎都是「老頭子、老婆子們」，也喜歡自言自語，這麼大的一間房子，也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孤單的居住著。
我抬頭看著屋頂，在看得見的角落處，結了一張蜘蛛網，我看不見蜘蛛的蹤影，因為燈泡的亮光無法到達這間浴室，隔間似乎就是這種功用，把外面隔絕了，光亮、人聲，不過卻趕不走寒意，熱氣不再飄升，水溫漸漸下降，我趕隨意的拿了一旁的肥皂，往身上塗塗擦擦，再舀起水將自己清洗乾淨。
然後我趁著水溫還比體溫高一點時，跳出了大澡桶，又穿回了原本的那一件衣服。噁！身體乾淨了，衣服還是髒。
待我穿整完畢，回頭看著大澡桶裡頭的水，儘管光線不足，我仍舊知道它又髒又臭又噁心。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它推倒，再將大澡桶沖沖水，拿了刷子刷了刷，確定它又變成乾淨的大澡桶之後，才打開木門。
十二月正在和老婆婆聊著天，可是好像也不是聊得很起勁，因為老婆婆常常在句末加上自己的自言自語，幾分鐘下來，兩人都沒再搭話了。
五月則是在房子裡走走晃晃，在儘量不碰觸到東西的情況下，他大致上瞭解了老婆婆的生活習慣。他對我使眼色，晚一點會向我說明。
接著第二鍋水也滾了，十二月爭著要先洗。再來是五月。最後是老婆婆。
「來，這裡有兩間空房間，小男生睡這一間，小女生睡那一間。」老婆婆一洗好澡，立刻領著我們穿越每一間房間，她又自言自語著：「反正兒子媳婦孫子都不住在這裡，正好可以給他們住……」她說得很小聲，我得很仔細聽，才能聽得完整。
她為了我們點了一盞小小的昏黃燈泡，不對我們多作解釋就走了開去。
「等等，我們……我們可以付房租！」我急忙叫住她，我記得鞋子底下還有錢，而且剛才洗澡的時候還有拿出來數過，雖然腳底發紅，但是鈔票還在。
如果我們真的非得在這裡過夜，而又想覺得過意不去時，是應該支付一點錢才對。
「噓，天黑了，有事明天再說。」她轉頭笑笑，「真乖，可是我不想收他們的錢，好孩子就會有好事發生……」
「對啦對啦，我們跑了一天，我真的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說，記住，如果沒有事的話，拜託，讓我睡晚一點！」十二月很悠遊自得，跑跑跳跳的回到她暫住的那一間。
我們的房裡只有一張雙人床，雖然好像很久沒有人居住了，但是沒有一處是積了灰塵的，只除了天花板的角落，那處也結了蜘蛛網，好像不論怎麼清理，那一處永遠都是會結網的地方。
我不敢脫掉鞋子，就怕裡頭的保命錢會憑空消失，當我躺下後，厚重的棉被立刻將我包覆，有一點點發霉的味道，我只好將它拉低一點，只蓋在我胸口以下就好。
「你還不睡嗎？」
五月坐在床角，若有所思。
「我剛才不是跟你打暗號，說晚一點就要跟你說？」五月瞪著我，怪我太早擠進棉被裡。
「晚一點是什麼時候？現在？半夜？明天？」人一放鬆，睡意就來了，我勉強抵住，對五月開開玩笑。
「現在！你都入了一次虎口了，這次還這麼放鬆毫無戒備，花伯伯的教訓還不夠嗎？」五月一把將棉被掀開，它重重的滾落至地上，沾上了些許的沙塵。
我驚叫一聲，趕緊把棉被撿了起來。
「我覺得老婆婆不是壞人啊。」
「外表是會騙人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花伯伯本身就是壞人，我們一開始也明白，要不是那一張合約、要不是我們被綁住，我們也不會被警察追著跑。但是，老婆婆她不是這種人，我感覺得出來。」
「感覺是不準確的啊。」五月在房裡來回踱步，他試圖想讓我明白他的想法，飛快的說著：「我發現她一個人居住在這間大房子裡，處處結滿了蜘蛛網……唉唷，重點是，她對我們太親切了，給飯吃、給熱水洗澡還給房間睡！你知道嗎？我們可是陌生人耶！」
他煩悶的抓著頭髮，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結令他氣得亂踢，這張床尤其可憐，被他踢了又踢，我坐在床上都能感覺得到他怒氣的震動。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陌生人，我們是陌生人，可是！這世間並不是每個人都像花伯伯一樣壞，也是有像老婆婆一樣孤獨沒有人照料的人存在，她不瞭解我們，卻肯幫助我們，如果我們懷疑一個抱有純粹善心的人，那我們和花伯伯不是一樣了？」我不想大聲說話，也不想讓五月認為我在說教，但是我必須要將想法說出來。
「五月，不知道你有沒有猜過我的想法，對我來說，獲得自由後，這個世界忽然變得好模糊，不論是都市的空氣還是鄉間的寬闊，我都看不見了，我只感受得到人情的溫暖，撇開花伯伯不說，其實很多人都很好的，所以重點不再是我們是不是陌生人或是她有什麼目的，而是你。」
「我？」五月看著我，雙眼茫然。
「你願不願意相信，你想不想去相信。相信與不相信，一念之隔而已啊。」我說完，立刻倒頭就睡。
把這複雜的問題交給他去煩惱吧，或許我原本也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心到話就到，一股腦兒的全說出來。所以我們欠缺的只是相信，相信一個人原本就是善良的，即使對方可能是壞的，也會有因為我相信他，而他也從此變好的一天到來。
結果這一晚，五月很晚才睡，而我只不過早在他之前的幾分鐘，才關閉思緒滿滿的腦袋，安眠去。
青山以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