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只有我們了

     國曆新年到了,卻又匆匆的離去,隨便數一數,我們來到這個老人村,至少也有一個星期了,也真的住過七個老人的家。在寒冷的冬日中,老實說,我真的感受到了被呵護的感覺。

 

雖說當初和村人口頭約定,我們提供勞力,他們提供吃住,可是燒柴洗熱水這件事,他們不讓我們碰,說水火無情,這種危險的工作就讓他們負責,結果當我們看見白髮蒼蒼、齒搖色衰的老人汗流挾背為我們燒滾熱水時,我們心裡一點也不覺得輕鬆。

 

我們曾被教導過敬老尊賢,對,好不容易在我們住進排第八順位的啤酒爺爺家時,對於終日喝酒的他,總算有很多事是我們可以幫忙的,是我們可以利用勞力,毫不心虛的接受吃住的一天。

 

第八天的中午,我們來到啤酒爺爺家,他家很亂,是那種東西都亂丟亂擺,完全看不出它的規律性的亂,我們幾乎得從大門口就開始收拾,地上盡是啤酒瓶,有鋁罐類的,有玻璃瓶類的,偶爾,摻雜了一罐醬瓜罐頭,上頭還殘留醬汁,罐頭內部還長了一團怪噁心巴啦的霉菌。

 

十二月當然還是免不了的碎唸,可是她收拾的比我和五月還要快,這時我們才可以看出她身為女孩子的細膩,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猜你是在笑你自己的笨手笨腳吧。」當她對我的反應作出反諷時,啤酒爺爺正好搖搖晃晃的走出來,他杵在原地,迷茫的酒色眼神好像搞不太清楚狀況。

 

「今天換我們來打擾您了。」五月很尊敬的說。

 

「嗝!」啤酒爺爺突然打了個嗝,好大一聲,濃濃的啤酒味竄進我的鼻孔,我立時苦了臉,我覺得連我都要醉了。

 

「一、二、三……噢!今天輪到我了嗎?嘿、嘿,好吧,孩子們,中午我就先煮一道豐盛又美味的午餐給你們吃!你們應該都還沒吃吧?」啤酒爺爺搖著手中的酒瓶,吃吃笑著,接著,他突然雙手伸直的往前倒去,酒瓶摔碎在地,爆出驚人的聲響,十二月尖叫,我嚇了一跳,五月則緊緊抓住我。

 

「他、他怎麼了?」我發現我在發抖,眼前倒在地上的老人一下子像一幅畫,靜止的掛在牆上,一下子又像是真實場景,微弱的喘氣聲不斷傳來。

 

「說不定是飲酒過量。」五月皺著眉頭,他嘴角微微顫動,他應該也嚇了一跳,可是他仍是我們之中最勇敢的,他先上前點了一下啤酒爺爺的手,沒反應,他輕輕翻動啤酒爺爺,沒反應。

 

接著他急迫的喊著:「快一點!幫我把他抬進去!」這好像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我連想都不用想,直接抓著啤酒爺爺的雙腿,和五月一人一端的將他抬了進去。

 

啤酒爺爺很重,上了年紀的筋肉都已鬆弛,就像沒了彈性的橡皮筋,一拉就可能斷裂,嚇得我們小心翼翼的將他抬進屋內,輕輕的放在客廳裡唯一的一張扶手椅。

 

十二月緊跟在我們身後,五月僵在原地,他的眼珠子轉呀轉的,好像飛快的在思考著,我著急的打斷他:「應該先叫救護車?還是跟其他爺爺婆婆們求救!」

 

我等不及五月決定了,一個拔腿就往外跑去,情急之下,我衝回了阿美婆婆的家,抓住正在吃白飯配醬瓜的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將我們所見所遇都說了一遍,阿美婆婆反應也很快,頗有經驗的帶著我跑出去,我們奔在巷子中,鄉間的塵土飛揚,有一瞬間迷亂了我的視線,我聽見了急如砲的話語,然後一下子的,又一哄而散。

 

「沒事了,別怕!孩子,村長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他也已經趕去啤酒老頭子的家了。」阿美婆婆牽著我的手,緩慢的走出一間房子,她神情掩不去的擔憂,卻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只是又小聲的碎唸著:「乖孩子,真是年輕的孩子,什麼都不懂,卻仍然這麼勇敢……」

 

剎那間,我多想衝口而出的說:我不是什麼都不懂!

 

可是我沒有,我又將話吞了回去,咚咚咚的滾回肚子裡。

 

「他……啤酒爺爺……我、我是說,他會沒事吧?他只是喝太多酒了?」

 

「我們管不著他了!」誰知道阿美婆婆竟然語氣一轉,忿忿的啐聲,「也不想想,咱們都一大把年紀,子孫不肯伺養我們了,難道我們還不多照顧自己一些嗎?」

 

「啤酒!該死的啤酒,一喝就是六十年!我可算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以前那感情真的好的沒話可說、沒斗可量,連他那早死的牽手都還口口聲聲要我幫忙,多多看照他!可沒人管得了他了,喝死算了!你看,死了倒一了百了,反正子孫也放咱們自生自滅,大概啊,我的日子也短了!」

 

阿美婆婆大口大口的罵著,那彷彿是從丹田發出的怒吼聲,像裝了彈簧的大鼓,跳呀跳的觸碰我的耳膜,我不由得全身跟著震動,眼前萬物全花了身形,亂七八糟的。

 

「所以孩子,你們三個今晚都是住他家吧。我看他這次又得在醫生躺個幾天了,可連醫生都對他沒轍!我告訴你,孩子,酒碰不得!像那瘋子一樣,歲月都浪費在酒上了,也不知道是笨還是傻,他就是學不得咱們這些老婆子們的清心!」

 

她一邊罵一邊帶著我拐了個彎,她又繼續罵著啤酒爺爺的不知好歹以及哀嘆自己的最後歲月,我連開口都不敢了。

 

好不容易,她的怒氣似乎漸歇了,我們也走回了啤酒爺爺的家,一台救護車叫急的跟在我們身後駛了進來,我趕緊跳開,卻發現阿美婆婆佇在原地,她的神情佈滿了擔憂,好濃好濃的,我想她剛才那一頓罵,其實是心疼啤酒爺爺的,哪怕只是一句髒話,都像是自她的心頭上刨下一塊肉。

 

救護車又駛開了,我這才發現五月和十二月早已在門簷下站了許久,只是剛才都被救護車擋住了,他們臉上都驚魂未定,看著我的眼神,也失了平日的風采。

 

「真是幸好,我們真該感謝上天,我們這兒看似偏僻,但市區離我們也不過十來公里,幾分鐘的時間就到了,哪像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那個老王,那一次可真的等了整整一個小時,能救的病拖著拖著連神仙都難救了。」村長來到阿美婆婆面前,自顧自的說著,他和阿美婆婆站在一塊兒,兩個年紀加起來接近兩百歲的老人,竟也在一瞬間蒼老的更多。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救護車都沒現在這麼快!」阿美婆婆頂了回去。

 

「也是、也是。」村長沒與阿美婆婆爭論,略為贊同的點著頭。

 

他偏過頭來,同樣是茫茫然的眼珠子緊盯著我,我想老年人,大概唯一的特徵就是眼神都已少了生命的活力,只剩下歲月的刻痕。

 

「孩子們,啤酒老頭子今晚不會回來了,他也活該如此,但現在是該來想想,你們今晚該住哪個人家裡?」

 

「難道不能還是住在這裡?」十二月無精打采的問。

 

「什麼意思?難道說,你們是非常喜歡啤酒老頭子?」阿美婆婆錯愕的神情太明顯了,我緩慢的移動腳步,來到了五月身旁。

 

「不是,只是約定就是約定,就算他今晚不在,我們也要住在這裡,難道這樣不行?」

 

「也不是不行啦……」村長頓了一頓,「阿美,妳覺得如何?」

 

兩個老年人,也沒多作商量,好像就打算答應十二月的要求了,但此時,五月突然搖頭,哦,他是大大的搖頭。

 

「別煩惱了,阿美婆婆、村長爺爺。我們會先住下一順位的婆婆家,這樣比較方便,對啤酒爺爺也會比較公平。」

 

十二月微微仰著頭抗議:「可是——

 

「妳難道忘了嗎?我們可不能再被誣賴了。」五月小聲的、冷冷的說著,然後一手一個,把我和十二月的手抓得緊緊的,不等村長和阿美婆婆多說幾句話,頭也不回的就走出啤酒爺爺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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