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我們全都在另一位婆婆家吃飽了飯,幫完了忙。這位婆婆沒有男女之分的觀念,一間空房間,一張通舖,舖好了舒適的棉被就和我們道晚安了。
我們三個同時就寢,卻沒有傳來任何人入睡後的規律呼吸聲,我也不開口,就讓這沉默自然而然的充斥我們四周。
我盯著泛黃的天花板,從離開『自由之界』那一天開始回想起,這究竟是第幾晚睡在陌生的地方了?我和五月、十二月都遭遇了綁架、被當替死鬼、差點被警察帶走,還有今天遇上的啤酒爺爺送醫事件,十二天了,整整有十二天了。
如果我睡不著,而時間又過了十二點,那就是第十三天了。
究竟,這十二天的我們,都做了什麼事呢?雖然體驗了以往不曾遭遇過的事,但許多許多事,它的內容、它的結果,都不是我們想要得到的自由。
說自由是模糊的,似乎一點也不為過了。
我突然翻坐起身,在床底下,那雙已有些臭爛的布鞋在幾分鐘前還被我擺得好好的,鞋頭朝外,若有似無的腳臭味飄上空。我整個人傾下身,把一腳的鞋子抓起,翻開了鞋墊,掏出了裡頭的紙鈔,上頭印有人像的它變得軟弱無力,好像被臭味薰得失去意識了。
明明很少,在手中卻又沉甸甸的二千五百元,我們究竟還能撐多久?這個老人的村子能是我們一直生存的場所嗎?
「喂,別在睡覺的時候拿鞋子起來聞好嗎?」十二月趴在床上,她就躺在我和五月的中間,原本應該是五月在中間才對,但她就是堅持,她一定要睡中間。
「還是說,你想離開了?」
「沒有……為什麼這麼說?」我把幾張紙鈔分開,讓它們吹吹風,輕爽一下。
「因為你在數錢啊,我是沒學過什麼心理課程啦,可是當一個人在該睡覺的時候,卻不睡覺,拿著錢出來發呆,這不是有了什麼其他的念頭了?」她慵懶懶的說。
「那妳該睡卻不睡,還偷看我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想什麼?」
我還不敢將我的想法說出來,若是說了,好像把我心裡對自由的不安都透露出來了,全身赤裸的感覺不會令現在的我更好過。
「我沒在想什麼,只是睡不著。」她翻了個身,正面朝上,眼珠子也盯著我剛才盯著天花板的那個位置,從我這個角度看去,她像是在翻白眼。
「數三隻小豬?」我摸摸紙鈔,上頭的人像似乎在對我笑了,真難以置信。
「沒用。結果我們三個人都睡不著。」她說,「老實說好了,如果連生活都得怕東怕西,擔心這擔心那的,那還有什麼樂趣?」
「……因為我們什麼都不懂……」
「我還住在我家的時候,我只要把功課顧好就好,哪像現在,嘖,真煩。」
「我猜妳是青春期來了吧,才會動不動就覺得煩。」
「那你呢?你還不是睡不著,而且老早就變了聲,你看你看,你的喉結都快凸出來了。」
「喉結?」
「就是你脖子中間長出一顆硬硬的……骨頭,是骨頭吧。怪恐怖的。」她比著自己的脖子,再比比我的脖子。
我摸著自己的脖子,好像真的有塊凸凸的骨頭,它在不知不覺中冒出來了,好怪異的感覺,就好像……就好像在我追求自由的同時,它也跟著成長似的。
「……」我不說話了,只是默默的將紙鈔又塞回鞋墊底下,輕輕的將鞋子再擺好。
「我說你,就不能把錢放在其他地方嗎?那可是我們的身家財產耶,要是你磨破了鞋子或是踢掉了鞋子,那我們怎麼辦?」
「不然能放在哪?」
「我不知道!但你得先告訴我,你會不會流腳汗!天啊,你剛才還拿錢起來揮啊揮的,噁不噁心啊!」
「我的腳汗超臭的!」我翻了翻白眼,再度躺回床上。
「那你絕對不要叫我拿錢!噁心鬼!」她睡不著,精神正好,就這麼自言自語著,「不過錢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必要的時候……還是給我拿好了……」
所以,這一晚大概就是這麼過去了,我不知道何時睡著的,只記得耳邊還充斥著十二月的聲音,雖然我有一點好奇五月為什麼睡不著卻也不搭話,但是晚上過去了,黎明來了,我也就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事。
隔天一大早,熱心的婆婆在我們還未起床前,就為我們準備好了早餐,雖然不豐盛,但也不寒酸,好像把她的家當都拿去變賣了,就等著餵飽我們。我們三個倒是成了貴賓、少爺小姐的,錯愕的站在廚房門口,睡醒的、沒睡醒的,看著婆婆款待我們。
「謝謝。」結果我們也只有擠出這句話,懷著感恩的心吃完這頓早餐。
在中午前的這一段時間,我們跟著婆婆到村外的田裡,不過這是寒冷的季節,她其實也沒有耕種作物,只是搭種了幾株蕃薯藤,也不知究竟種了多久,等我們這一天去田裡時,蕃薯藤已經是藤蔓橫生,土黃色的葉片淹過了仍然翠綠的枝幹,她要我們幫忙,三個不知農民寂苦的孩子呈橫向排排站好,一人二手,就這麼抓著飄著香味的蕃薯藤。
「一、二、三,拔!」婆婆大喊,她的丹田有勁,可是她的手沒勁,所以是我們三個在幫忙拔,但我們也沒出什麼力,已逐漸老去的蔓藤加上深入土地的生命源頭已被婆婆事先割斷的緣故,我們只是把蔓藤拿到一旁,很輕鬆的。
接著我們一人拿一柄鏟子,刀身又扁又寬,四個人全圍成一圈,一起圍攻那深藏在土中,可能極為美味的蕃薯。
「喂喂,我有一個點子。」十二月有意無意的翻弄土堆,其實她完全沒有專心在於挖蕃薯上頭。
「這個蕃薯好重,應該很甜才對。」我對著五月說。
「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十二月拿她的鏟子敲我的鏟子,咚的,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們已經荒廢學習很多天了,我們應該趁現在來學學中文的奧妙!」
「那……要學什麼?妳要教?」我小聲的說著,婆婆去割其他蔓藤了。
五月將挖好的蕃薯整齊的堆好,沒多說話,就跟了過去,我只好催促十二月一同跟上。
要在這農田裡學習中文,我實在也想像不出能用何種方式。
「你知道外國人為什麼總是說中文很難學?」
「因為我都學不會了,他們當然也覺得困難。」我隨便回了個答案。
「當然不是!是因為中文博大精深,字彙多得嚇人,像你現在,說的是中文,但同一個意思就有不一樣的說法的說。」
「就像妳,妹妹等於笨蛋等於麻煩等於拖油瓶等於學生,是這樣嗎?」五月突然插了嘴。
「如果你不想學的話,你就不要開口!」十二月瞪了他一眼,我不由得偷笑,五月說得還挺中肯的。
「妳應該沒忘記妳自己的中文也沒學得多好吧?」我說,現在我正分心的將剛挖起的蕃薯拍去泥土,甜淡的香味隱隱傳來,別有一番風味。
「你沒這個資格說我,你要是不想學,你就別聽。」
「……妳說吧,我會認真聽的。」如果我就這麼放任自己,在自由之餘忽略了學習,那跟起初的逸樂生活又有什麼差別了?
我們離開『自由之界』,不就是為了尋找更真切的,更實在的自由嗎?
對啊,那我又何必跟十二月抬槓,順從她一點,也順從自己的心意,那麼一點痛癢都不會發生。
「開始囉。首先呢,老婆的英文是wife,但是中文卻有許多意思,牽手、太太、妻子、內人、拙荊……」她拿著小鏟子在土黃色的鬆土上筆劃著,我就擠在她身旁,有些困難的模仿那彎來彎去、不清楚的字體,看得我眼花撩亂。
中文果然很難學,但難就難在如何寫,如果只是開口說,那我從小就會了。
「國家呢,則是或許的『或』再在外圍上加個四方形的框框,就是『國』,這個字可以和許多字連用,比如說,美國、英國、法國、德國。」
「這樣的連用我也聽過,不過難道沒有其他比較……有涵義的生字?」
她還真的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才又舉例:「叛國、民國、賣國、母國、富國強敵、島國、帝國,還有我國小畢業旅行去過的小人國。」
「有沒有更、更困難一點的?」
「國色天香。比喻一個人很美的意思。其實你是想要知道這個吧?成語?」她沒好氣的嘟著嘴。
「還有國泰民安、理想國、國寶、國歌什麼的,雖然『國』的朋友相當多,不過你大概都有聽過,電視上也都有說,不過從小我就被迫學了一句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這我也聽過。」我低頭,寫了好幾次的「國」字,「不過,為什麼『或』的外頭,非得是一個正方形的框框?依照寫字的流暢度,如果直接在外面畫個圈圈,不是更省事?」
「這個嘛,你可能得問造字的人,但如果是我的話,我的回答是:學中文,並不是求速成,更不是方便寫,文字是一種優美的表現,如果你只是要隨便省事,那你用說的不就好了?為什麼非得寫下來?」
「我知道了,換下一個字吧。」
然後,在中午之前,五月和婆婆很認真的在挖蕃薯,我和十二月則有事沒事就對著一個中文字爭執或是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小小的一段時光,就這樣過去了,雖然不怎麼光彩,但是挺充實的。
至少,我還學到了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