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一人一小袋,扛著滿是豐收的蕃薯回到村內時,遠方的某一人家門前早已聚集了不少爺爺婆婆,我起初不以為意,十二月也只是嘟嚷了一聲,跟五月略有默契的走在前頭,像是在帶領我們的導遊,袋子是旗子,只是難以在風中搖曳。

 

時值正午,冬日的炎日也使我們汗如雨下,婆婆一回到家便急著將蕃薯放下,各拿了三條毛巾給我們擦汗水,就怕我們著涼了。

 

待她老邁的背影消失在廚房中時,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門檻前發呆,有一瞬間,我完全想不起來,第十個順位的人是誰?我們今晚該睡哪個人家?

 

「這個村子究竟有幾個老人?」十二月問。她現在趴在膝蓋上,雙眼直瞪著地上的沙子,還拿著一旁的落葉充當筆,劃著劃著。

 

「十幾個。」我猜,這個村子不大,房子只有二十棟左右或是更少,至今看見的人數,大多也符合這個數字。

 

「那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十二月發出長長的嘆息,她無聊的神情表露無遺。

 

「不知道。」我雙手往後一擺,抬頭望著屋簷,老朽的木頭建築已經快因歲月而一一拆解,我看得觸目驚心,連忙往旁邊一縮,就怕一個不小心,朽木砸了下來,得了個滿頭包。

 

但我因為這個舉動撞到了五月,他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都心不在焉,現在可好,被我撞倒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重新坐好,一副頓然驚醒的樣子。

 

「你別事不關己行不行?我們現在在討論,我們究竟還得待多久!」十二月發起大牢騷,她的個性就是這樣,難以捺著性子,大概也看五月不爽很久了,一開口就砲轟他。

 

「哦,是這個啊。」五月不與她一般見識,只是回應了一聲,普普通通的。

 

「什麼叫『這個啊』?你難道一點都不厭煩這裡?一天換一個老人的家?哼,究竟是誰提出這個建議的啊?」

 

五月淡淡的說:「不就是妳?」

 

「我?怎、麼可能是我……好啦,就算是我好了,提議的人有權再提出他議吧!」十二月臉紅得像是熟了的蝦子,沒辦法再跳啊跳的,卻依舊尷尬的不得了。

 

「都是妳在說。」

 

「別再待在這裡了,這裡真的很無聊,沒有電視,也沒電腦,就連收音機都沒有!每天都吃得那麼清淡,雖然這樣身體可能會健康一點,可是我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啦!」

 

十二月又開始她一貫的抱怨作風,真該說她是被寵壞的孩子,但我也不知道該拿什麼面目來對她說教,所以聽聽就算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五月嚴肅的搖頭,他說:「我們不能隨便就離開,警方可能已經將我們列為聖誕樹遭竊的嫌疑人,現在正加強巡邏也說不定。」

 

「可是、可是,你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她一直強調,視線飄來我這裡,好像想把我拉攏到她那一方。

 

不過我一句話都沒說,就讓五月去應付她的「無聊」。

 

「別煩了,如果妳不想待,那就走吧,沒有人強留妳。」

 

「你!五月!我告訴你,別老是用那種閒然適之的態度對待我,你別老是以為自己比我大幾個月就很了不起!」十二月氣得跳起,站在五月面前,極為不悅的手插腰大罵。

 

「還有,自由什麼的,你們追求的就是在這裡跟一群老人住嗎?真是笑死人了,這哪是自由?我問你,這和你們被關在『十三』相比,又差到哪兒去了?」

 

她怒目圓瞪,氣沖沖的掉頭就走,飛快的消失在前方的大門邊緣。

 

我沒料到放任五月和她溝通,會是如此的暴怒結局,轉頭一看五月,他的神情也沒好到哪兒去,沒多久,只見他也站起身,丟下一句:「先各自清清心吧。」

 

然後,他也一樣,消失在前方的大門邊緣,只不過,那是和十二月不一樣的方向。

 

有好幾分鐘的思考時間裡,我認為五月老早就想自由活動,讓自己的冷靜冷靜一番,所以特意鬧僵局面。

 

我無奈的站起身,不經意的瞄見,婆婆已經在門邊,一臉愁容的,我尷尬的轉過頭,也飛快的走到大門,挑了個十二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為什麼我像是逃跑似的離開了呢?

 

沒辦法,總覺得婆婆已經在門邊站很久了,說不定老早就聽見十二月說的那一大堆抱怨的話,這些話會如何傷害一個老人的心,我想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也沒有顏面待在那裡。

 

我幾乎將整個村子逛了一圈,卻意外的沒有遇見十二月或是五月,他們倆似乎都找到了秘密基地,獨自躲起來生悶氣或是冷靜自我。

 

再轉個彎,我看見了稍早之前看見的一群人,他們還在,我走近一看,原來他們是圍在啤酒爺爺家門口,好奇心加上認為啤酒爺爺可能回來了的想法,我也跟著擠進人群,這才發現,十二月也在這群人的另一端,但她沒發現我。

 

「孩子,你是來探望啤酒老頭的?」旁邊的一個陌生老婆婆突然開口問我,我嚇了一跳,我從來沒見過她,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離我很近,我想應該是我們那居住順位還沒到的某位婆婆吧。

 

「爺爺他回來了?」我拚命的想從這群人當中看進屋內,在人與人之間,一道不算小的縫隙中,我看見一台車,它在正午的陽光下金光閃閃的,在這老人村裡特別突兀的存在。

 

「回來是回來了,不過聽說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另一個爺爺發聲,他感嘆的說著。

 

「救不回來?那是什麼意思?他不是回來了?那台車也跟著他回來了?」

 

「聽說昨晚發了什麼病危什麼通知的,把啤酒老頭的兒子都給死催活催的從都市叫了回來,你瞧你瞧,那台車就是他兒子的。」婆婆輕聲的說,這說話的中間,似乎有好幾個人跟著附合似的,好幾道嗓音都疊的一致。

 

「聽說是癌症末期了,酒喝多了,送了好幾次醫院,大概這次真的不得了,你們看,連兒子都回來了。」爺爺說。

 

「雖說是什麼病危通知的,但是待在醫院就好好的,做什麼將他又帶回家了?」婆婆抱不平的說著。

 

「習俗吧,這不就是習俗,誰和誰,你們、咱們,誰不想在終老時,是在家裡活過死過的?」

 

「我看啊,他兒子也沒孝順到哪兒去——

 

在他們說話的當頭,我悄悄的挪了出去,並暗自做了總結:啤酒爺爺是回來了,但連他的兒子也趕回來了,什麼病危什麼通知的,或許就像電視上演的,回天乏術了,因為連醫生都沒轍。

 

突然,人群都散了,那些爺爺婆婆們一邊嘆著氣一邊回家了,空盪盪的大門前,竟只剩下十二月和我,我們不經意的對看,先別開眼的是她,好吧,我一點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比我先撇開視線。

 

不過這下子我倒是能清楚的看見那台車子,和甫從裡頭走出的中年男子,他一臉憔悴,但當他看見我和十二月時,竟有一瞬間呆住,隨後又恢復正常。

 

他走向我們,粗啞的聲音問著:「小朋友,你們是哪家的孩子?」

 

十二月不打算回應,我只好隨便搬出一個人名:「阿美婆婆的。」

 

「原來如此,你們是遠親?我從來沒見過你們。」他笑著,笑意卻及不上眼眸,我貫有的不安感又浮上心頭。

 

我稍稍後退一步,就連回話都不想了。

 

他似乎看出我的顧慮與害怕,笑了笑,改口說:「你們是來看我爸爸的吧,他現在很好,多謝關心了。」

 

我胡亂的點點頭,拉著十二月就走,一步趕上一步的,飛快的遠離那個令我感到不安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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