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枯萎的老人
天一亮，五月就堅持要離開阿美婆婆家，這堅決的態度差點讓阿美婆婆以為我們即將一去不回，事實上也是這樣沒錯，應該不會再有機會回到她家了，但是我們仍自然的與她說笑談天，她也硬是留我們吃完早飯再走。
等到三個人再步上街路時，大概是早上八點了。路上稀稀疏疏的老人們，有的還在不像晨跑的跑步著，有的則是慢慢的朝著雜貨店走去。
來到這裡許多天，我們唯一觀察到的，是每個老人都喜歡到雜貨店串串門子，沒有電視八卦可以聊，卻有更多過往歲月留下的痕跡可供回味，有時候去幫哪位婆婆或是爺爺買醬油、買蛋時，總會看見他們一邊落著淚一邊笑著。
是不是人生到了某個階段，就會變得哭笑不得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真的，我也得等到那某個階段，才能體會箇中滋味了。
「為什麼突然慢下來了？」十二月走在我們前面，發現我和五月竟然同時慢了下來，她不禁疑惑的問。
「因為還不確定要去哪裡。」我說。
「那還不簡單，我們沿著路往前走，看哪一家還沒住過，就進去囉。」她爽快的說，我發現每次做抉擇的時候，她總是很阿沙力。
「是嗎？」
「不是嗎？」
五月剎住了腳，他抬起眼，好像思考很久的眼神在閃著光，他說：「就去啤酒爺爺家吧，既然他回來了，那我們也不能不去了。」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得皺緊眉頭，雖然我昨天對五月說了啤酒爺爺回來的事，但是關於他兒子引起我的不安卻未提半字。我知道不去對啤酒爺爺不公平，但是……
「走吧。」五月有聲有力的喊著，他好像一掃前一天的憂鬱，帶頭走向前，拐向啤酒爺爺的家方向。
但就在我不情不願的拖著步伐跟在後頭時，啤酒爺爺的兒子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瘦高的身材以及戴著金邊的眼鏡，給人一種薪水很多，過得很舒適的感覺，但同樣的，我還是覺得不安，怪怪的。
「孩子們、孩子們！」他一邊走向我們，一邊喊著，深怕我們沒有注意到他，就逕自轉個彎去似的。
五月率先停下腳步，質疑的盯著他，也對，一個老人村裡突然出現一個不是老人的男子，任誰都會疑惑三分。
「孩子們，就是你們三個吧，我老爹一直嚷著說你們還沒來……我是不太清楚，可是看你們似乎趕著去哪裡……」
「你是誰？」五月直接的問了。
「我是……這裡的人都叫我老爹作啤酒老頭兒，我是他的獨生子，你們叫我叔叔就行了。」他趕緊自我介紹，那眼神在轉向我時，好像停留的特別久。
「你回來做什麼？」
「什麼？」要我們叫他叔叔的中年男子有點錯愕的回著。
五月冷冷的說，「是不是得等自己的父親發生了什麼事，你才不情不願的回來？」
「不、不是這樣的，孩子，我想你們可能都誤會了……」他擺著笑臉，盡可能溫和的解釋。
「我們不會誤會什麼，雖然我們還是孩子，但我們都看得懂。」五月一點也不想給大人留點面子，即使這裡沒有別人，他仍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當然，我覺得五月很大膽，敢這麼對大人說話，但是看這位叔叔笑臉快掛不住的樣子，還真有一點得意的樣子。
我猜這位叔叔心裡一定很不是滋味，莫名其妙的被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孩子給訓了一頓，卻還遲遲不能發脾氣。但他為什麼不發脾氣？
我們離開『自由之界』的這一路上，遇見了好多大人，有設陷阱給我們跳的，有愛賭博的，有孤苦無依的，但是他，那種將不悅悶在心裡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不是說孩子的視野就一定比大人還狹窄，但是我想你們一定是有了些先入為主的偏見，如果我們好好相處，你們就會明白叔叔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他彎著身與我們等平，微微笑的解釋。
「先入為主？」五月板著臉，音調提高了好幾度，就像是鴨子呱呱聲瞬間變成鳥鳴聲一樣，啾啾啾的，又高又細。
十二月悄悄在我耳邊說了先入為主的意思，我又感謝又尷尬的送她一個雞婆的眼神，此時此景，我們可不能因為一個不認識的成語就讓自己的氣勢隨風飄走。
「好、好、好，孩子們，先別說這個了，我老爹要我一早就來接你們，來吧，他今早的精神特別好，還為你們準備了早餐呢。」叔叔不把五月的反應當一回事，噢不，他是刻意忽略了，打算來個”不打笑臉人”是吧。
他手伸了過來，像個親切的大人，一靠近就要攬著我們，但五月閃得很輕巧，十二月閃得很快，我則是退了一步。
五月立刻說：「我們本來就是要去啤酒爺爺家。」
十二月說：「我們知道路，不用你來帶。」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凝著他，他的神情一青一白的，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接著在到啤酒爺爺家之前的路上，他還是盡可能的說話，跟在我們後頭，想方設法的要激起我們的興致，進而與他談天說笑。
或許真是先入為主也說不定，誰叫這個村子盡是些老人，孩子、孫子一直都不在，自然而然會讓我們以為，子孫不孝之類的。
結果我走得很快，由一開始的落後，變成走第一個的，當我們抵達啤酒爺爺家時，又發現屋簷下丟了幾瓶啤酒空瓶，我心驚的衝進離我最近的一扇門，視線毫無定點的往裡頭巡視一番，恰恰發現一名枯瘦的老人倒趴在餐桌上，他手邊的啤酒瓶翻了，倒了滿桌子的深色泡沫，我嚇得衝上前，卻教後來的人給撞開，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
「老爹！」叔叔衝得飛快，他一把扶起老人，老人一臉平穩，神情像是睡著似的，叔叔顫顫的伸出一隻手，抖啊抖的在老人的鼻下，探了探……他抿著唇，我屏著息，十二月更在後頭大抽著氣。
叔叔突然笑了，我在瞬間覺得他瘋了，但他說：「沒事，老爹只是睡著了。」
我驚魂未甫的瞪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老實說，我不能再看著同一個人被救護車載走，那種感覺或許在第一次時還不算什麼，但是第二次再來，便會覺得心臟難以負荷，嗚吚嗚吚聲不斷縈繞在耳際，像是見到了比見鬼還更恐怖的事！
「能不能別讓他再喝酒了！」十二月怒氣上來了，她一劈頭就罵。
但這叔叔沒有回應十二月的話，他打橫抱起老人就往房間走去，只轉頭交代著：「麻煩幫我清一下桌子，早餐就在那兒，你們自己吃吧。」
「什麼啊……」十二月頭頂噴著氣，連說話都冒著煙，她看著我們，「不覺得他很莫名其妙嗎？」
五月蹙著眉，語氣沒起伏的說了一句：「自從我們奔向自由後，一切都是莫名其妙。」
「也對，從來沒見過外面世界的你們，一定比我還要受不了這一切才對。」十二月自顧自的點頭，然後咯咯笑了一小聲，「所以我也不能跟你們計較了，畢竟在外面而言，我比你們還要大。」
我默默的找到了抹布，將桌上的深色液體拭去，原本一團泛濫的泡沫變成一洞一洞的泡綿體，像極了蒸蛋……我快速的將它擦乾淨，再走回洗手台，洗去這滿是啤酒味的抹布。
「所以呢？這頓早餐要吃嗎？其實我一點也不餓的說。」十二月好整以閒的說，但是這和她剛才看見啤酒爺爺睡倒時的反應可不同，這是在假裝冷靜的意思？
「閉上妳的嘴就行了。」五月拿了拖把拖了地。
「哦，意思是說，這頓早餐不吃了，好，我知道了。」她難得乖乖的做了個縫嘴的手勢，然後，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餐桌邊，各懷心思的盯著，所謂啤酒爺爺為我們準備的早餐。
一鍋粥，一盤青菜，一小撮肉鬆。
青山以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