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快中午的時候,中年男子才出現,在這之前,我們三個都在廚房裡,在各自的發呆結束後,十二月主動說要教我們中文,這次連五月也沒有抗拒了。
「你們吃完早餐了?」中年男子走近餐桌,發現桌上空無一物,只有十二月隨身攜帶的一本小記事本和快沒水的筆。明明隨便找都能找到幾張破爛的紙的,但我們其實都盡可能的不使用到啤酒爺爺家的任何一項物品。
還有,我就是不想叫他叔叔。
「沒有。」五月回的很簡便。
十二月也不知道是吃錯哪種食物,竟然馬上補充:「我們在阿美婆婆家吃過了。」
「這樣啊,聽我老爹說,你們三個孩子是從外面來的?」中年男子拉了張椅子坐下,這張圓桌,正好就我與他打對面,十二月和五月都在他兩側,但五月離他最近,卻也沒有任何反應。
「嗯啊。」十二月說。
「我還以為你們是阿美婆婆的遠親,原來不是啊。」中年男子這麼說,他明明眼神沒有轉向我這裡,我卻覺得他這句話就是在針對我。
我暗叫不妙,一個簡單的謊言被戳破了。
「所以你們怎麼會來這裡?你們只不過是個孩子,頂多是12歲吧,怎麼會……你們是同學?」
「對。」我搶先回答,但出聲後才發現,五月和十二月都不怎麼想回答這個問題。
看來我太緊張了,我應該和他們倆個一樣,沉默才對。
「呵、呵,所以你們是集體蹺家?這種事要是成了習慣就不好了,但是我個人是挺贊成獨立出遊的,現在不是也有很多背包客在街上、山上、海邊出沒?放心,叔叔不會跟警察說這裡有三個孩子蹺家的。」他笑著說。
我卻備感壓力,因為這不擺明了,他隨時能向警察報案?如果我們做事不順他的心,可能他就……
「啤酒爺爺呢?」五月發覺了我的緊張,立即轉了個話題。
「還在睡呢,他總是這樣,喝酒喝到睡著,聽說前天還昏倒在你們面前,嚇著你們?我老爹直說抱歉呢,還說今天要好好款待你們。」他指著後頭,那條長廊下,有幾間房間,其中一扇門突然開了,枯瘦的手指先出現在門邊上,接著是啤酒爺爺那蒼老的容顏。我突然回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恐怖電影。
「老爹!你怎麼不繼續睡一下!」中年男子與我同時發現了,他急忙的起身,走到啤酒爺爺身邊扶著,但爺爺不肯妥協,那老而倔強的神情,讓我聯想到他充滿病痛的身軀,究竟是什麼理由使他不斷的喝酒?
「別管我!你這孽子,回來做什麼!走開!我要準備午飯給孩子們吃!」啤酒爺爺雙眼微瞇,一手揮動著想擺脫他兒子,一手扶著牆,緩慢的移動著。
「午飯我來就好了,你去休息。」中年男子從後頭扶住爺爺,依我看,有大力拖住爺爺的嫌疑。
「走開!別碰我,孽子沒資格回來這個家!」啤酒爺爺破口大罵,他微瞇的眼神裡,竟充滿了對他兒子的恨,我看得見,那濃濃的恨意就像是一團血絲,密佈在他衰老的眼珠裡,怎麼除也除不去。
「老爹……」中年男子一臉難過的放開了手,佇在原地,任由他父親走向我們。
「爺爺,你小心一點走。」我說著,五月和十二月上了前,一人一邊扶著啤酒爺爺。
「孩子們啊,爺爺前些天有沒有嚇著你們?真是對不住呀,人老了就不管用了,動不動就想睡覺,我想是周公手癢了,缺個下棋對手啊。」
當爺爺對我們說話時,我看著他,他其實老得縮水了,我甚至就快與他同高,在他的眼神裡,這同樣的血絲,卻有不一樣的涵意,他的眼睛會笑,見到我們,他真真誠誠的開心著。
這讓我心裡有一點愧疚,當五月說要來這裡才顯得公平時,我竟然還因為一些不重要的感覺而跟自個兒鬧小彆扭,現在想想,得到爺爺這樣的看待,其實我該偷笑了。
「我們沒被嚇到,真的,爺爺,你沒事真好!」我笑著說,引著他坐在看起來最穩最堅固的椅子上。
「來來,爺爺無聊得緊,你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你們來這裡這麼多天了,有沒有特別喜歡哪個老傢伙?」他老態的臉上竟發著紅光,剎時我還以為他是六十幾歲的老人,甚至比我第一次見到面的鄺先生,還要青春的樣子。
但這也只是一時的,當他看向仍佇在一旁的中年男子時,那怒容又恢復到了八十幾歲的模樣。似乎只要是想到他兒子,他就會成了個老人。如此反覆的。
「每個爺爺婆婆人都很好,我們都很喜歡。」五月這麼說,我和十二月連忙點頭。這倒是真的,每個老人都待我們很好,我幾乎以為他們都是我的爺爺奶奶了,不過想到這裡,我有爺爺奶奶嗎?外公外婆呢?媽媽的家又在哪了?
「呵、呵,你們三個也喜歡我這個啤酒老頭兒?咳、咳……我、我還真是開心呢……」爺爺喜滋滋的,他一邊說卻一邊咳了起來,斷斷續續的,然後從小聲咳嗽到了大聲咳心的地步,好像喉頭擱了什麼,非得把它咳出來不可!
「老爹!」中年男子著急在一旁喊著。
「爺爺,來,喝口茶!」五月處變不驚的倒了杯水,餵在爺爺口上,慢慢的,還拍著他的背,順順氣。
我想我又嚇著了,我什麼事都不能做,愣在一旁,十二月更緊緊偎在我手邊,她現在完全不敢靠近爺爺了。
「老爹,別再說話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好,應該要多休息才對!」中年男子強硬了態度,他一彎腰就要將爺爺攙起,但爺爺就是不願意,他大力的打退他兒子的手。
「你滾!我可沒你這個孽子,別在這時裝孝心了,對我可不管用!你儘管拿你的孝心去孝順你太太那邊的父母,那邊才是你的家!」爺爺不間斷的說了一整串,接著才又咳了起來。
看爺爺這般生氣又痛苦的模樣,我都不捨得看了。而且,究竟他們父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照昨天爺爺婆婆們的說法,一被通知啤酒爺爺是肝癌末期,中年男子就立刻趕回來了呀,還以為這兩人的情感密切,誰知道爺爺動不動就破口大罵?
「別這樣,老爹,你也知道,我工作比較忙,不是不管你……」中年男子無奈的說著。
「忙?我也知道?我可什麼都不知道!你自結婚後,到底過幾年了,你算過了沒?老婆沒帶回來過,孫子多大了我也不知道!你這不是孽子是啥?」爺爺拍桌怒斥,他額上的青筋浮上,在枯瘦的臉上更顯得恐怖,我深怕他氣過頭了,又昏倒了怎麼辦?
「對,我看是嫌我這個老頭子礙事!俗話說,老人是禍水,我呸!」
十二月突然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
「沒有的事,老爹,你別生氣了,一切都只是誤會,公司非常重用我,所以常常要我出差辦公,像這幾天的假期,也是公司主動批准的!」中年男子苦著臉。
「公司批准你才回來?這不是孽子是啥?」爺爺又是一陣怒罵,他瞪著他兒子,眼珠子都快迸出來了。
「老爹……」
五月看不過去,出聲擋在兩人中間,「爺爺,我們去做午飯好不好?我肚子好餓!」
爺爺轉頭瞪著五月,大概是怒氣太烈了,一時之間,他竟也把五月當成他兒子,惡狠狠的罵了一句:「孽子。」
最後自個兒拖著老骨頭,去了廚房。
我和十二月湊到五月身旁,只見他冷淡的搖頭說沒事,跟在爺爺後頭走了去。
中年男子頹然的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破舊的椅子發出怪異的聲響,差一點就要解體了。
「我不是孽子……我只是出去打拼,為什麼老爹他就是不懂呢?」他看著我們,無奈的問著連我們也不知道的問題。
別問我們,因為局外人的我們,絕對不可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