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回去了,他駛著他發亮的車子離開了老人村,好像是公司臨時召他回去。這是在下午的事,我巴不得他趕快離開,但我仍然在陽光下,目送他離開。

 

堅持不肯去休息的啤酒爺爺坐在屋角邊那一處陰影下,陽光只在他頭頂上斜斜掃過,然後落在大廳門檻前,他一臉笑意的看著身旁圍繞著他的三個孩子,噢,也就是我和五月、十二月。

 

說也好笑,中年男子前腳一走,爺爺後腳就到外面來透透氣,好像是被關了許久的動物,急著解脫,獲得自由似的。

 

「呵、呵,有子萬事福,這句話兒可說得真不錯呀,要是現在還能再喝上一杯酒,就算周公拉著我下一輩子的棋,我都願意啊!」爺爺滿足的抓著五月的手,那張臉明明就沒有喝酒,卻有酒酣發紅的樣子,難不成喝酒上癮的人都是這樣?

 

不是有一句成語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爺爺算什麼,喝酒像酒?

 

「我是覺得挺像的啦,但沒有人像你這樣比喻的吧?」十二月小聲的在我耳邊說著,她怎麼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這樣比喻不行?」

 

「當然……我也不知道。」

 

五月瞥了我們一眼,接著大聲的說話壓過了我們,「爺爺,你不能再喝酒了,把酒戒掉!」

 

「能喝酒是幸福啊,不喝的話,人生還有什麼趣味?」爺爺一點也沒有被勸成功的樣子,他反而對著五月說:「孩子,你現在雖然還小,但是總有一天,你也會嘗到酒的滋味,不論是苦是澀,還是酸,那都是自己得來的,怨不得別人。」

 

「還是不能喝酒。」五月握住爺爺的手,堅決的反對。

 

有時候我就覺得,明明我離他們不遠,可以說是非常的近,但爺爺和五月,這一對組合,看起來就真的像極了爺孫,一個隨興的爺爺,一個異常固執的孫子。我想其他『十三』的兄弟姊妹,應該沒有一個比得上五月的個性……這麼特別。

 

「唉呀,你這孩子怎麼特別執拗啊!」爺爺皺著眉裝不悅,但他下一秒馬上破了功,噗哧一聲,笑得咯咯叫。

 

「喂喂,爺爺,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一天到晚喝酒嗎?這一定有原因的吧?」十二月禁不住好奇,湊了過去,一人一邊的,又像個爺孫組合的。

 

「這個啊……還真的是說來話長了,人老了,很多記憶都忘光光囉,呵呵。」爺爺輕敲著腦袋,裝傻的帶了過去。原來他也有不願意提起的事。

 

「因為叔叔,對不對?」我大概有一點故意吧,非得把真相挖出來不可,瞧,我才剛說出這句話,爺爺的臉色就微變,嘴角掀動,那種想否認卻又無從否認的樣子。

 

Idaho,你太直接了啦。」十二月怪叫著。「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吧。」她向五月徵求認同。

 

五月沒有作出反應,他只是靜靜的等著爺爺,後者似乎就要無力的說出一些真相了,其實我也不是特意令爺爺痛苦的,只是,他就像是真的爺爺,我想要更瞭解他一點,儘管他已經是癌症末期的人,也想讓他解開一些心結……

 

我想我的這點想法,其他兩個人應該也懂的。

 

「喝酒啊……那是麻痺的日子裡,最痛快也最痛苦的一件事了。」

 

啤酒爺爺緩緩的吐出這幾句話,那話語輕飄飄的,就像他的人,輕得快要連風都扛得起了。

 

「我還記得我老婆剛走的時候,那個孽子還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他把這個家都擔起來了,還得忙心看顧我這個失了魂的老頭子……不過,那時候的好兒子、孝順兒子,全在一夕之間走了樣!」

 

爺爺悶悶的做了個倒酒入杯,舉杯澆愁的動作,這一套流利的動作已經伴隨他幾十年了,此時此刻說出口的話,也像曾經入喉的酒,又酸又苦。

 

「一夕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問。或許會有人阻止我,說這個時候最好讓爺爺自己將心事說出,但是我不要,即使回憶過去會痛苦,我也絕不要讓他在痛苦時,只能一個人品嘗滋味。

 

「變了……全變了……」爺爺突地閉上眼,難過的搖頭著,淚水就在睫毛下聚集,然後化成一滴一滴的晶瑩,落下再落下。

 

「在他媽媽剛走……一年不到的時間,那個孽子就說要出外打拼!出外、出外!打拼個屁!騙我這老頭子沒見識,一連出去十幾年,那該死的孽子,每年每月只寄了錢回來,人呢?他老婆長啥樣我都忘了,他兒子呢?我連個手都沒摸著!」

 

爺爺說得氣憤極了,睜眼痛哭痛罵的瞬間,那抹淚水就這麼含入了不停歇的口中,我想一定是嘗不出味道了,因為比眼淚還要令人難忘的滋味,他早已嘗過千遍萬遍。

 

「我這個老頭子一個人也過得慣!行!既然他打拚有成了,寄來的錢我就拼命的花!買酒、喝酒,沒日沒夜的醉在夢鄉,也勝過睜眼看著空盪盪的家!」爺爺說完,雙手舉高,緩慢卻又大力的抹去淚水。

 

「這裡的工作機會這麼少,如果他出外打拚,也是情有可原啊。」十二月忍不住的說。「唉唷,你們可別瞪我!」

 

「不過外表還真的是看不出來……我只是就事論事哦,別針對我哦!」

 

沒有人會瞪她。

 

「是人的話,都需要生活,這是天經地義的老規矩,但那孽子……」爺爺捶胸頓足的,卻又隱隱說不出口。

 

五月倒是接了下去,「他從來沒有回來過,名義上是為了打拚,其實不就是為了過自己的生活。」

 

「對!這次難得回來,卻是因為醫院通知他說爺爺……身體不好……之類的,總之,還真不是什麼孝順的兒子。」十二月馬上換了個說詞。

 

我覺得好為難,聽了爺爺的心結是一回事,要說出什麼話又是另一回事。若站在中年男子那一端說明他的苦衷,卻好像還不怎麼了解其中緣由,因為這個世界跟我以前想像的完全不同,一切的風俗文化,都有著相當大的差距,這都不是看電視就能完全瞭解的。

 

但,要我奉勸爺爺想開一點,又覺得話到喉頭不像話,硬是吞了回去。

 

爺爺大聲的嘆了口氣,大喊:「酒!我要喝酒!我一天不喝就渾身不舒服!」

 

「家裡都沒酒了。」十二月說。

 

我知道中年男子怕爺爺再喝酒,老早就把酒都拿去丟了。

 

「酒是我的藥啊!你們都說為了我好,那個孽子也以為我是容易摔壞的玻璃了,錯了,村長那老頭錯了,阿美也錯了,你們都錯了!我沒有藥就沒辦法活呀……」

 

爺爺心酸的又哭又喊的,嗓音不大,卻硬是深深的刻進我們心裡。

 

「爺爺,別這樣啊,我會煮一點麵,我晚上煮給你吃好不好?我們就別再想酒的事了?」十二月苦著臉說著。

 

「孩子啊,妳還不明白嗎?過去就過去了,再怎麼回憶都回不來了,我放棄了,也老了,一個牙齒掉光的老頭兒,除了喝酒還能做啥?啤酒也好,烈酒也好,那種迷迷糊糊、淡淡茫茫的日子才適合我呀!」

 

爺爺像是冷著了似的,全身不斷的顫抖著,那雙如枯枝的手就這麼撫著喉頭,飢渴的雙唇即使皸裂了也還極力的張開,像是等待天降美酒,一滴兩滴的落入他的口裡。

 

「你還要陪我們出去玩啊,這個老人村什麼最好玩,什麼最無聊,都還沒有人告訴我們啊!」十二月握住爺爺的手,企圖用手心溫暖他。

 

「真的是很貼心的孩子,你們三個……爺爺如果還能活更久一點,多希望你們能陪在我身邊……但那是奢求不?酒,還是酒能陪我一輩子,給我酒吧,孩子,去店裡幫我買酒回來呀!」

 

爺爺的眼神又變得迷茫了,就像他在我們面前昏倒的那一刻一模一樣,一心一意都是酒,說的話有酒的味道,眼神裡盪漾的是酒造的海,那充滿酒癮的模樣……我真的是受夠了。

 

我厭惡他這種因為孤單而為酒痴狂的人,生活還有更多美好不是嗎?不是說人生70才開始嗎?他怎麼就這麼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酒算什麼?喝酒就能解愁嗎?你的身體已經禁不起再一次送醫院了!」我摀著耳朵,有一瞬間,救護車的嗚吚聲又響起,我覺得心好煩,好像聽了他和他兒子的過去是個錯誤,我不應該插手的!就像無事一樣,住了一晚就走,沒必要和每一個婆婆爺爺都攀上交情!

 

我怒吼一聲、奮力的雙腳一蹬,飛快的起身衝進屋內,深綠色的紗門被我大力打開又關上。

 

當心頭的怒氣與腦海的自我在互相衝突時,我聽見十二月在外面小聲的說著:「他怎麼了?」

 

沒有怎麼了、沒有怎麼了。我沒有怎麼了啊!

 

只是覺得順從五月的建議是個錯誤,這個老人村最有問題的就是啤酒爺爺,打從他在我們面前昏倒、被送進醫院,又和中年男子起了爭執來看,我們根本就不該今天再來的,直接跳過不就好了?

 

前後矛盾的想法,難道就是我在外頭學會的東西?

 

「……唉,我想是我的過去嚇著了那孩子,我看他的臉色不對勁……你們得多看照他一點……」啤酒爺爺慈藹的嗓音出現了,他像是在代替我向他們道歉,可是我又沒有對他們做錯什麼?

 

「別理他啦,爺爺,你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我從門的縫隙看了出去,十二月正撒嬌似的勾著爺爺的手臂,她之前明明還怕爺爺怕得要命,現在態度卻又九十度轉變。

 

「好啊,好啊!或許我們能去店裡逛逛,買一杯酒?呵、呵!」爺爺開心的摟著十二月,一手更牽著五月,又像極了爺孫,慢慢的走出了大門。

 

        我收回了視線,不由得嘆了口氣。我絕對不是羨慕他們,只是覺得,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好像真的是,一切都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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