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快就來臨了，爺爺和兩個他的孫子，花了兩個小時才回來，在這中間的空白時間，我一直想冷靜下來，沒想到竟睡著了，還是他們回來後，煮了晚餐，用香味叫醒了我。
我在餐桌上轉醒，他們則在餐桌上擺好了餐具和菜餚，果然桌上多了一盤香味四溢的湯麵，聽說那是十二月的傑出，我怎麼也沒料到她真的會煮麵，而且說到做到。
當所有人都就定位，並且同時拿起筷子時，十二月挖苦了我一句：「你不是哪裡不對勁？怎麼還有胃口吃飯？」
「誰說我沒胃口了，況且我吃的是麵，不是飯。」
「呿，都你的話啦，怪里怪氣的傢伙。」
「妳又正常到哪裡去了？一味的順從。」
「你也懂得什麼叫順從？」
「我懂妳不懂的。」
「是嗎？我不懂什麼，你又懂什麼了？」
「妳沒有自知之明，妳衝動，妳心思不夠慎密，妳是被寵壞的孩子，妳——」我腦海裡出現一大堆十二月的缺點，但我還來不及說完，五月就放下了筷子，臉色鐵青，好像天際剛好打了個雷，或是誰放了個特大號的屁。
「請吃完再吵架。」
「對、對，你們怎麼能吵架呢？孩子們啊，和陸相處最重要了，來來來，你叫『哀達和』是不是？真是個有趣的名字，來，多吃一點吧，我看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好呢！」爺爺笑嘻嘻的挾起了唯一的一盤菜，翠綠的菜色讓人胃口大開，我索性埋頭大吃，也不想再理十二月。
我呼嚕呼嚕的將飯掃下肚，也忘了去品嘗爺爺和十二月作菜時的用心，只是草草的說了一句：「我吃飽了。」就這麼走了出去，面對著外頭那幾近黑暗的世界，迎面的冷風沖醒了我不少理智。
我突然疑惑自己剛才為什麼蠢到和十二月吵架？她也沒有得罪我啊。
肚子吃脹了，撐著不舒服，我只好沿著牆緣，一邊摸著黑，一邊走著，這時我就很欽佩夜視能力很好的動物們，尤其是貓兒，那雙在夜裡竟能發著光的美麗動物，牠們身手矯捷，牠們自由自在的。
不是說我在羨慕牠們，只是，欽佩而已，畢竟我是我，這一生一世都不會與他人相似……至少本質不同。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我以為會是五月或是十二月，沒想到我轉頭一看，竟然是啤酒爺爺，他在黑暗中對著我笑了，快沒牙齒的嘴裡，竟然也有發著亮，這下我也欽佩他……他的牙齒。
「下午的時候……爺爺喝了一杯酒……和那兩個孩子經過雜貨店時，我……我聞到了酒的香味……孩子啊，雖然你才認識爺爺沒多久，但你也知道，爺爺根本抵抗不了酒的吸引……」
爺爺整個人又瘦弱了不少，提到酒，他似乎更枯萎了，就像沒有陽光的花朵，在夜晚總是格外脆弱，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靜靜的聽著，隨時注意他，預備在他可能倒下之前，扶住他。
「店裡的老婆子倒了一杯酒給我，我是有想過拒絕的，但是、但是……半推半就之下，我還是喝下那杯酒了……呵、呵，孩子啊，爺爺是不是更令你討厭了？」
「沒有。」
「真的？你真的沒有討厭爺爺？沒有討厭爺爺這酒鬼？」
「你不是酒鬼，我也沒有討厭你。」只有下午那一瞬間而已。在看見他這枯瘦的樣子，我討厭不起來。
「真好啊，孩子，你的個性真善良。」爺爺輕聲說著，「其實你們三個孩子的個性都不大相同，但是我都看得出來，你們感情很好，一路上這麼走來，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我們沒事了，那只是我一時情緒控制不好。」
「那就好……爺爺不希望你們為了我而吵架，這一點也不值得，一個即將死的老頭子，不值得呀！」
「你會活很久的，爺爺，真的，只要你從現在起不要再喝酒，作息正常，身體會變好的，會變得肥肥胖胖的！」
「孩子啊，要是變得跟村長老頭兒一樣胖，那可就不行了呢！」
他的話逗笑了我，他的笑聲更是洪亮的健康。
「爺爺，我想我也必須向你道歉。」
「呵呵……嗯？」他還笑個不停。
「其實喝酒也沒錯，但是我也是擔心你的身體，喝酒過量就會造成負擔，我不希望再看你——」
「我都知道，孩子，爺爺很感動了，幾十年來，第一次覺得真正被關心，心頭暖呼呼的，比起喝酒時的熱烈還更令我這老頭兒高興！」
「爺爺……」我輕喊了他一聲，不知不覺的，我的眼眶又溼又熱的。
「你做得很對，以後就這麼繼續下去吧，堅持自己所想的，走出自己的路，爺爺會在後面看著你的。」
爺爺向我邁了一步，那身形不穩的抖了一下，我趕緊衝上前，半是扶著他，半是擁著他，雖有老人特有的味道，但是，我好像聞不到了，那討厭的酒味。
「呵呵，好像抱了個孫子，人生到此，真是滿足啊……」爺爺在我肩窩處笑著，他全身都在顫動，似是因為笑，又似是他站太久了，老骨頭撐不住。
但是，他說了一句孫子，害我的眼淚掉得更快了，明明沒辦法集結成淚水的，真的……
「好了，好了，就算再開心，我們也該進屋去了，外面很冷的……我想今年的冬日大概怎麼也不會比我早結束了……」他說著，然後轉身和我肩搭著肩，慢慢的走了回去。
五月和十二月就擠在門邊，一見我們走近，立刻打開了門，側了身讓我們進去。
「孩子們，洗完澡就該睡覺了，爺爺老了，也累了，先去休息了……」爺爺笑著說。
「爺爺不洗澡？」
「今天不了，洗了也沒意思了。」
他停在我們面前，一一的揉了揉我們的頭，接著不要我們攙扶的走回了房間。
「水快滾了，誰要先洗？」十二月坐回了餐桌旁的椅子。
「怎麼這麼快？」
「當然快，看過阿美婆婆燒柴起火，天才如我，早在你和爺爺聊天的時候就把火升起，然後熊熊烈火，造就了你現在即將洗的熱水。」
「我又沒說我要先洗。」
趁著我和十二月又在你一句我一句時，五月靜靜的，先跑去洗了。
然後，這一天晚上，看似就這麼結束了。
對，的確是這麼就結束了，我們三個躺在床上，不用兩下子，紛紛墜入了夢鄉，但是這一晚，我睡得極不安穩，好像正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還遲遲不行動似的。
隔天一大早，我被隔壁的騷動吵醒，倏地睜開眼，原來是十二月在床上伸懶腰，我皺著眉頭，卻懶得再說她一句。
我必須聲明，不是我愛和她吵，而是不知不覺中，十二月吵架的對象竟然從五月轉變成了我，難不成吵架是她的興趣？
「五月呢？」我坐起身，發現第三個人已經不見了。
「去叫爺爺起床吃早餐。爺爺和阿美婆婆的交情好像真的很好，剛才她還煮了早餐帶過來耶，現在正在廚房張羅呢。」
「是嗎，我也去爺爺那裡看看。」一股不安籠罩著我，我急忙跳下了床，連鞋子也不穿，拔腿就往長廊奔去。
但我才跑到一半，甚至連這間房間的門都還沒出去，就聽見一聲又長又足以撕裂人心的哭喊聲——
「爺爺！」
青山以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