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名男孩的臉龐,與腦海裡的他重疊了,一毫不差的,同樣的年輕,同樣的陽光四溢,真真實實的存在,在我的面前。

 

這太難以置信,我這趟旅途才一開始,就遇見了夢中人,這難道真是機緣不成?

 

「你……」我很努力想看清他的神色,年輕的臉孔竟摻雜了比我更甚的驚訝,我一句話就卡在喉頭,說不出。

 

「喂,怎麼樣了啦,幹嘛盯著人家看?」旁邊的男孩跳了過來,推了推他。

 

「不好吧,她是大姊姊,就算再怎麼符合你的胃口,這麼直接的盯著看也太不合宜了啦!」

 

「這叫一見鐘情?」

 

「我倒是知道有些偶像劇都是演這類的。」

 

「喂、喂?」

 

「我們還撿不撿球啊,我的球呢?簽名球呢,高貴的簽名球耶!」

 

「誰管你的簽名球,現在可是咱們投手老大開春的好時辰,別吵!」

 

「究竟是誰吵誰了啊。」

 

我又退了一步。總覺得他的神情裡,藏著一絲抗拒,算了,這只不過會是我旅途中的一段插曲,他可能只是與腦海裡的他長的相似,卻不是一模一樣的;但是,我又何必在意他是不是呢?

 

年輕的男孩,青春正洋溢,就算偶然遇見一個「年紀也不小」的女人,看了第一眼,但不一定會看第二眼。

 

「這位大姊,妳認識他?」

 

我鎮定的搖頭,僵硬的轉了個身,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身後還有男孩們嘻笑、叫喊聲,一步一腳印,我漸漸遠離,可是胸口上這顆心,好像還停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

 

我的心會好奇,究竟他為什麼會比我還驚訝?

 

接著,我又跳上客運了,聽說這台客運是加班車,似乎,今天是南部某個縣市的某個大望族的返鄉祭典,我就這麼錯誤的、順利的,來到了陌生地。

 

看著一群人,說的說,笑的笑,我悄悄的退了開去,開始夜晚的遊晃。南部的夜,同樣的燈光霓虹,三三兩兩的人群,少了形單影隻,更少了一點追尋未知思緒的衝動。

 

我突然發笑,離開熟悉的工作,遇見夢中人,卻又陷自己於陌生地,難道過去十幾年的空盪與虛度沒有帶給自己一點教訓?

 

還記得請假單送出去時,行政部主管那張帶諷的嘴臉像是章魚嘴,一開又一合的說:「來到這歲數才要出去度假?女人就該安份一點,找個男人嫁了才是,學年輕人玩什麼?不准!」

 

我還記得我很冷靜的閉著唇,接著是風流的管理部主管浪費了一堆口水,這才讓行政部主管改了心意。

 

「就算有人幫妳說話,女人就是女人,盡忠職守才是本份,玩,好啊,想玩就讓妳去玩個痛快,但等妳回來,我可不會讓妳好過,去去去。」

 

主管小聲的說著,但我全聽進去了,那些字句,就像幾粒石子,往心底湖泊跌去,一直落,一直落,接著與其他石子相同,疊成了一座石山。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反正十幾年來,待在同一間公司,批評的,讚美的,全積累在這兒。

 

說不定腦海裡的那個他,就是這些石子的副作用,一個幻覺。

 

那我何不直接的承認?我心底那些石頭山正在呼喊著解放,離開那間公司,重新生活……去找他、去找他!

 

為何不去?

 

沉睡的夜把我逼往旅館,我倒頭就睡,夢中,年輕男孩來找我了,他的臉孔很清楚,幾顆雀斑,幾顆青春症,與我逐漸衰退的臉容成了對比,這使我却步了,我憑什麼去找他?我之於他,陌生人;他之於我,也只是個朝朝夜夜裡出現的一張臉,只不過比一幅畫生動,比一張照片寫真,就是這樣。

 

於是我在掙扎中沉睡,等到隔天,我卻已佇在公司門口,心緒突然在這一刻清醒……難道我搭了連夜的車趕回來?我沒有印象,真的沒有,但依稀之中,旅館服務生曾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我的假期還會繼續。只是,我得在進公司之前,先梳洗自己一番。

 

當我踩著高跟鞋踏進辦公室,越過幾個好奇的、不懷好意的同事,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早已寫好的辭呈,交給行政部主管後,我的心情突然感到和風拂過,輕鬆自在的,好像十幾年前、必須每天都穿不同的高跟鞋上班時,就該如此。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行政部主管暴跳如雷,抓著辭呈口沫橫飛著。

 

「辭職。」

 

「妳,給妳長假還不滿意?我告訴妳,女人,別以為管理部給妳撐腰,妳就給我拿喬,告訴妳,我不會准的,妳最好乖乖待著!」

 

我連話也不想賞給他,正眼一撇,餘光一收,大力的踩著高跟鞋走離了辦公室,走離了公司,遺留下自己的第一次瀟灑,以及呆愣的前同仁、大男人主管。

 

此刻的我,連走路也有風了,真的,接下來的長假,是名符其實的長假了。

 

解決了十幾年的舊疾,只剩他了,我不想要再讓不明不白的人殘留在我腦海裡,要嘛消失,要嘛……一切坦白。

 

我再度沿著昨日的路線,經過了同樣熱鬧的早市,那一攤算命攤還在,老先生對我笑著,遠遠的,送了我一句話:「緣。」

 

我不懂。

 

是說我離職是緣,還是說,我即將去做的,就是緣,是命中注定的緣份?

 

我經過國中,來到大學的操場旁,炎陽下,沒有揮汗的棒球男孩,有的只是幾個喜歡晨跑的健壯人兒。

 

再多望了幾眼,撲空的情緒開始在心頭蔓延,害得我,滿腹、滿腔,盡是他的臉龐。

 

但是這不合理呀,我見了他,該說什麼?一個即將邁入中年的女人,是想對年輕男孩表什麼情?

 

無奈再無奈,我拾起掉落一地的空虛,才一起身,便被撲來的身影嚇住,一股未知的氣息籠罩著我,但我不敢動,不敢反彈。或許是色狼。

 

「是妳!是妳!」胸膛前,是他激動的吶喊,會是他嗎?會是我以為的他嗎?

 

「我?」我難以喘氣,不對,應該說,我不敢呼吸。

 

「就是妳!」

 

他,年輕男孩拉開我,他的臉上不再有驚訝,只是捲天蓋地的狂喜。

 

這是怎麼回事?連我也被他搞糊塗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是,我一直想見到妳!昨天真是太驚訝了,我從沒想到真的會有妳的存在,一直在我腦海裡出現的,竟然不是假象!」

 

「一個真實的人,一個真實的妳!」年輕的臉龐又笑又涕的,這樣直接的表現,讓我聽見了重物落地的聲響。

 

是那一座石頭山吧,它正在剝落,從我的心頭,一塊一塊的落下,帶著尖叫、驚悚,不甘願的離我遠去。

 

「你……見過我?」我小心翼翼的問。

 

「見過!何止見過!我夢見妳十幾年了!簡直像是出生的嬰兒,第一眼見到的不是我媽,而是妳!是妳在我腦海裡潛伏著,有事沒事就出現擾亂我,我還以為是我生病了,產生幻覺了。」

 

「幻覺……」我只發得出這兩個字的音。

 

「妳沒有嗎?妳、妳難道沒有跟我一樣的情形?」他的熱情突然止息,有些不安的看著我。

 

「我快三十歲了。」我不知道我說出我的年齡做什麼,但是不說,卻又覺得對不起誰,是他,還是這個世界?還是我只想聽見一些肯定的,安慰的話?

 

「不關年紀。這不關年紀,一點也沒有。」

 

「我只相信我的直覺!我找到妳了,那是千真萬確的事!我的心不會騙我!」

 

我似乎快被說服了,年輕的男孩,對著空虛的我,說他擁有與我同樣的遭遇……這是多麼迷人的話,我就快沉沒了,這樣不切實際,卻又真實的擁抱──

 

「我真的找了妳很久……別走,不要在我面前出現,卻又離我而去……我不想要看見妳的背影……」

 

他哀傷的嗓音,在剛發育完成的喉頭裡震動著,撼住我的心神。

 

為什麼不這樣就好?我現在不就需要一個擁抱嗎?何必管年紀?一個「年紀也不小」的女人,和一個大學生,真切的呀!

 

這、這一切惹得我也想對他說,我也找你很久,超乎我想像的久。

 

如果他就是我的緣,那我希望,暫時的,這個緣別走,別太短,至少,讓我的人生變得更加精彩一些,更加燦爛一點,那麼一切,都可以再說。

 

        因為人生、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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