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中年男子抱著他老爹哭了整整一個早上,村裡的老人們都紛紛趕來致哀,當然,因為村子人少,所以十幾個全聚在一塊,感情特別好,哭得特別起勁。
村長爺爺很快的著手處理了相關喪辦事宜,也是一個早上的,啤酒爺爺的靈堂佈置好了,看著啤酒爺爺十幾年前拍的相片,青春又快樂,那應該是中年男子還很孝順的時候拍的,如今也成遺照了。
我們三個人,就坐在最角落的地方,默默的看著人來人往,連交談也省了。
其實不能說中年男子不孝順,正午已過的此時,他就跪在靈堂前,淚水流乾了,眼神疲累了,而後他的妻子和兒子也趕來了,陌生的母子倆對村人來說,又是一陣議論。
「孩子啊,嚇著你們了?」村長爺爺拖著又胖又重的身軀,在我們身旁坐了下來,他額上滿是汗水,嘆氣時,也很累的樣子。
五月抿唇不語。照平常的回答模式來看,一般都是五月冷淡又冷靜的回答,不然就是十二月插嘴,現在這兩個人都不想說話的樣子,但其實我也是,平常話也不少,此時卻頓覺任何話都難以啟齒。
「可真難為你們了,唉,這啤酒老頭兒也真是的,先不說他一聲不吭的就自個兒去天上快活的事,光是讓你們這三個孩子看著他死去,也真夠過份的了。」村長爺爺得不到我們的回答,也只好自己說著。
「瞧瞧,連眼睛都腫成這付德性了。」
十二月下意識的遮住了臉,但這可來不及了,都被村長爺爺指出來了,難保之前這來來往往的人沒看見。
「但你們也不能怪他呀,他的心事,我們全村子都懂,只是,每家人都有自個兒的痛,誰也幫不了誰,口頭上的安撫、慰問,怎麼也比不上心頭那沉甸甸的無奈與心酸。」
「就拿我來說好了,我和老伴兒相依五十年了,她吃得肥肥胖胖,我也跟著肥肥胖胖,身體上的疾病多得數不清,心靈上呢,兒孫們都不伺候了,一輩子也就兩人老伴,孤苦寂寞。」
「阿美也是,孫子早早便死了,媳婦發瘋,住進了都市的病院裡,唯一的兒子為了看照媳婦,一去就忘了回來了。」
村長爺爺無力的搥著肩,走了開去,拿了幾瓶飲料,又走了回來。
「喝吧,孩子,我看你們一整個早上都沒有喝東西,肯定是又渴又餓了。」
十二月不再遮著臉,她盯了我和五月好一會兒,最後拿了飲料,小小的喝一口,作了個苦瓜臉,不喝了。
「不過啤酒那老傢伙的確幸運了,昨個白天,我還看見他和你們之中的兩個孩子在外頭散步,有說有笑的,說真的,我可好些年沒看見他的笑容了呀!」村長爺爺感嘆的,也笑著。
「這可羨慕死好幾個老傢伙了,唉,孩子呀,你們還記得剛來的那一天,大夥兒搶著要照顧你們?這可不是什麼腦子有問題或是沒事找事做呀!」
「不然呢?」這話總算激起十二月的回應欲望,她當初大概是被嚇得最慘的吧。
村長爺爺笑得更深了。
「大夥兒都是老頭子、老婆子的,有的是獨居,有的是老伴相依,但總是與兒孫沒了連繫,那種渴望為家庭、為家人付出的心思,老早就消淡在歲月當中,但是你們出現了,我……大夥兒都覺得這就是上天為我們村子再次帶來了希望!上天要讓我們再次感受親情的溫暖……讓我們這些老人在這世上,活過最後一段幸福又快樂的日子啊!」
爺爺說得激動,但十二月卻這麼回:「我可不希望再看到有人死掉。」
「孩子,或許在你們這個年紀裡,死亡是恐怖的,但我們都活了將近一個世紀,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怎麼也無法再過下去了……」
「不要!」我再也聽不下去了,什麼生什麼死的,難道只是孤苦一人,就不能讓生命變得更燦爛更美麗嗎?為什麼非得這麼限制自己不可?
「孩子,你說什麼?」
我忿忿的站起身,毫不客氣的指著村長爺爺大罵:「別拿我們當藉口!幸福、快樂,這些都是被人創造出來的,被你、被我,被我們自己!而你卻說,因為有我們,啤酒爺爺才會快活的死去!更說我們能讓你們再次感受親情的溫暖!那全是謊話,全是證明你們沒有認真生活的謊話!」
「孩子……」村長爺爺被我瞪得一愣一愣的。
「你沒有資格這麼說!沒有!十幾年了,照你說的,你們孤苦無依十幾年了,但你們怎麼不曾努力看看?把幸福從大地裡奪來,把快樂從心底挖出來,這不就是生活的目的嗎?生不生,死不死的……」我握緊了拳頭,連口水也難以嚥下,憤怒的喊著:「你,你們!擁有自由,擁有完整的一切,明明能毫無顧忌的往前衝,卻死守在這!」
「Idaho……別生氣、別生氣嘛……」十二月也站了起來,她皺緊眉頭,用手指戳戳我的手臂。
「我們努力的盜取自由、搶奪自由,至今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思,而你說我們是你們快樂的泉源、希望!錯,我們什麼都不是!我們只是我們自己!」我無法克制的顫抖著,扯破喉嚨大吼的感覺很不暢快,但是能痛罵村長爺爺一頓,我的心裡卻舒服了不少。
「這……」村長爺爺說不出話來,但他看來仍不認同我說的話,只將目光轉向還未說話的五月,他顯然認為五月是我們三人裡發號施令的頭頭。
五月也站了起來,他篤定的眼神正像一把刀,在我宣洩憤怒之後,射向村長爺爺。他說:「很抱歉。」
「喂,你怎麼道歉了?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啊。」十二月馬上抗議。
「是、是啊……孩子就是孩子,說的話脫不了天真……」村長爺爺鬆了一口氣,尷尬的笑著。
「我很抱歉。Idaho說的話非常有道理,我認同他的,我們的確都為了自由付出了許多心神,即使目前看來心願還沒完全達成,但是我還是得說,我們要離開了,這裡不是我們能再繼續待的地方。」
「為什麼?孩子,你們討厭這裡了?」村長爺爺嚇了一大跳。
「這裡很好,可是我們的未來不是在這裡,更不是在你們老人們的心中,我們不會是你們的快樂與幸福——」
「那你們就滾!」
突然一聲怒罵劈空而來,中年男子人未到,聲先到,他從靈堂正中央怒騰騰的奔了過來。
我這才發現,原來整個靈堂的人,全都望向我們,全把聽進我們剛才的話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村長爺爺也不禁生起氣來,他一把老骨頭也跳起,揪著中年男子就要打下去。
「沒你的事!」中年男子輕易的甩開村長爺爺的手,他又哀又憤的眼神抓著我們,凶狠的說著:「你們,就是你們這三個孩子害死我老爹!」
「才不是!」十二月反駁著,但她氣勢比不過他,連聲音也弱了許多。
「怎麼不是?你們不知是打哪來的野孩子,莫名其妙的來到村子,還拐騙了所有村民的心,連我老爹生病了還思思念念著你們為何還不來!是你們!就是你們害死我老爹的!」
「我們不是!」
「我還真的是小看你們了,以為你們是孩子,就掉以輕心,要是我昨天不回公司,我老爹也不會死!」
「那應該也是你害死啤酒爺爺的,要是你不去公司,要是你不去外地,要是你好好孝順他,他會死嗎?不會!他不會!」
「我愛他!我非常愛我的老爹!」中年男子眼淚頓時如洪水爆發,淹沒了他的憤怒,激起了他的怨恨。
「愛,但那不等於是孝順!」
「妳!」他死命的瞪著我們,「你們永遠都不會懂的!你們只是外人,懂什麼!」
「對,我們是外人,但我們也是人,啤酒爺爺的痛苦我們都看在眼裡,要不是你的不孝,他會在後半輩子都喝酒渡日?」
中年男子氣得青筋爆突,他的妻子、兒子都趕了過來安撫他,待他的妻子看向我們時,那眼神裡充滿了鄙視與不悅,好像……找不到一絲絲哀傷、難過的影子……
「滾!你們全給我滾!我老爹的靈堂不需要你們守!滾啊!」中年男子上前來,粗魯的推著我們,大人的力氣很大,我的背每被推一下,就痛了一下,一直到我們被推出了大門,他才鬆了手。
「滾,別再讓我看見你們出現在這個村子裡!」

很多時候,我們總認為擁有甚麼是幸福,卻往往忘記了有些事也是可冀不可求的. 得到的固然是幸福,但或許得不到的就是命中註定吧~懂得放手或許才能最接近道吧~人生不可能甚麼都擁有,當你為兒孫感到驕傲的同時,是否也同時將她們推離了懷抱之中~ 想念與希望是人之常情,卻不是加諸的枷鎖,而是另一種期望吧~
嗯,有些事,盡在不言中。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