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們還想在啤酒爺爺的靈堂前多待一刻,儘管我們這麼希望著,但中年男子那逼迫、強硬的眼神,讓我們正視,我們根本沒有理由待在這裡。
更何況我們都擺明了要離開這裡,現在也不必要再說公平與否,因為一條人命,把一切的可能性都抹煞了。
我們逗留在村子邊緣,每走偏一步,好像就要與這個村子脫離了,有些恐懼,有些難以適應。
我想我們再不說說話,再不從這束縛的氣氛中解脫的話,可能會有好一陣子,我們都像魂不附體、淚流滿面的怪胎。
「十幾天了,從我們被當成偷聖誕樹的嫌疑犯之後,時間過了這麼久的說。」十二月嘆著氣,她摸著臉,無奈的說:「天天拋頭露面,我肯定變得更黑了,要是能再回學校去,同學們一定會笑我,噢,我會被笑死的!」
「你的同學都是什麼樣的人?」五月竟然主動問她了。
「都是討厭的傢伙!有的男生以為自己家裡有錢,就把撒錢當興趣,還賄賂學長幫他喬事情,什麼送情書啊,追學姊啊,總之,他以為有錢很了不起似的!」
「妳不是也過著有錢的日子?」他說。
我猜十二月大概不會理應五月這句挑釁的話,也跟提問:「妳喜歡那個男生?有的男生指的是特定的某一人吧?妳看不慣他的作風,是因為妳特別注意他囉。」
「什、什麼?誰、誰喜歡他啊!我、我只不過是覺得他……很礙眼而已!」十二月馬上臉紅,說話也大舌頭了。
「那其他人呢?」五月若無其事的繼續問,他一點也不在乎十二月臉不臉紅,害不害羞。
「咳、咳……我、我要想想……」她突然嗆到,臉更紅了,但她停頓的有一點久,好像根本就沒在想。
「其實學校分成四種人,第一種人是有錢又乖的學生,絕對不會作亂;第二種人是有錢但壞得可惡的傢伙;第三種人是沒錢但很乖,很奇怪,這一類的人成績通常也在中上程度;第四種人則是沒錢又愛作怪的討厭鬼。」
「我知道了。」五月四平八穩的說,「妳是有錢但成績不好更不安份守己的學生,所以應該是屬於第五種。」
「五月,你為什麼偏偏喜歡和我作對?」
「誰喜歡了。」
「既然不喜歡,那幹嘛老是和我唱反調?找六月不就得了,你們感情不是很好、默契十足?」
「開六月玩笑,就像在對天空說話,無聊。」
「我很搞笑?我的人長的像搞笑諧星?我?」
「妳還有一點自知之明,真難得。」
「%#!%!%#@」十二月無聲的罵了一連串髒話,其中幾句我聽了也覺得刺耳。
「如果我們也能去學校的話,就不會遇到今天這種事了。」我盯著天空,半是感嘆,半是無奈的說著,不過,我一點也不覺得對天空說話是無聊的事。
「你應該要說,你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那片樹林。那裡能保護你們,那裡供應一切你們生活所需的,只要快快樂樂的活著,不管世間的爾虞我詐、人情冷暖,幸福得咧!」
「那妳就去那裡住,住一輩子。」
「我沒說錯啊,幹嘛那種嘴臉。」
「妳沒說錯,一月他們的確都這麼覺得。」我說,「不過我和五月都是異類、怪胎,就是想加入這個世界。」
結果就遇上了這種失去性命而傷感的事,我也疑惑著,我還能為啤酒爺爺的過世傷心多久?他能一輩子都在我記憶裡佔一席之地嗎?
人不可能都是這麼懷舊的,記憶會跟著時間而變淡,就像一雙布鞋,洗了幾次以後,就自然而然的淡了。
「六月啊,我發現你很喜歡說著說著,就陷入自己的思想裡的說,怎麼啊,你是腦袋裡裝了太多東西,得花費心神去思考?」
「大概是這樣。」
「還大概咧,我不是在誇獎你耶,只是疑惑你腦袋裡究竟裝了什麼?」
「人生大道理、和雲的對白、電視台詞,就這些了,妳有興趣?」
「聽你在瞎扯!別以為我好打發……哦~我知道了,你們倆個接連問我問題,其實是想轉移注意力?我就知道!」
我和五月同時走了開去。我的這點心思竟然也被十二月看破了,但我才不承認,不過這倒也讓我發現,原來五月也是這麼想的?
「走啊,怎麼不走了?我們一直在繞圈圈,但前面那條路可一直在等著我們。」
十二月催促著,她跟在我們後面,白眼看著我們又駐足在村子的入口處,這裡是我們當初進村的同一處,遠方那浩瀚的大地,與這小得可憐的老人村,明明是存在於同一星球,卻又各自分離。
「我知道路一直都在,只是第一步難以邁開。」
「這誰說的?五月?六月?」
「妳耳背吧,誰都沒有開口。」我說,十二月不悅的呶呶嘴。
「是男子漢就把勇氣拿出來!我們不能被那個討厭的中年老男人看扁,哼,他以為我們愛待在這裡嗎?大人就了不起嗎?屁,我看他才是這個村子最不受歡迎的人!」
「又是中年又是老,看來最在意的人反而是老掛在嘴上的妳。」
「別跟我說你們一點也沒不爽他!」
「爽?那又是什麼用語?中文?」
「……笨蛋!我真是受夠你們這兩個文盲了!」
「我們才受夠妳這個假文明人。」五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他朝外挺起胸膛,那種深呼吸以後,準備踏出第一步的舉動,深深的抓住我的知覺,我也在等誰先踏出那一步,因為只要我們一離開,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一直這麼覺得。
踏出去了。五月踏出去了!但一切都沒有變,我的傷感還在,我仍對這村子離情依依,我還——
「等一下!別再走了!你們有沒有看見那輛車?」十二月突然著急的喝聲,五月乖乖的剎住了腳。
「左藍右紅的燈光。」我說,這得要瞇著眼,才能將遠方那台車看得仔細。
「它正在閃爍!」十二月馬上補了一句。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有三秒的時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是警車,來抓我們的?」五月一臉事情大條的樣子。
「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們這裡?會不會剛好是巡邏而已?」
「有警車就準沒好事!」十二月一臉嫌惡。
五月陷入了天人交戰,我也拼命的思考著,現在我們也只有兩條路走。
「或許那只是巡邏的警車,那我們就別想太多,走我們自己的就行了。」
「那如果真的是呢?」
「我們必須先確定,警車不是衝著我們來,如果是,那我們得在他們來之前逃跑,可逃開的話肯定會被發現,警車一下子就會追上我們!但若是退回村子內,我們一樣難以逃脫!」
「我現在覺得,我們的每一次遭遇,都不是普通的衰。」十二月發表了她的感言。
我皺著眉頭,試圖幫五月作點決定,但是警車愈來愈近了,那迫人的紅藍燈,就像一群大黃蜂,挾帶強大氣勢飛湧而來。
「我們逃!只能賭一賭了!」五月下定決心的大喊著,我是很想應和他,卻在我即將邁開的步伐下,突然動彈不得!
那是被人箝制的觸覺,有人硬生生的抓住我!被綁、被抓的感覺太熟悉了,好像又回到被花伯伯手下綁住的時候,我強裝鎮定但內心依然壓不住驚恐的回頭,那人竟是中年男子!
「放開他,你這中年老男人!」十二月發現了,尖叫著。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女孩子的破嗓子有多難聽了。
「你做什麼?我們如你所願的離開了,你為什麼還要抓人?」五月冷冷的瞪著我的方向,但那是越過我的頭,在略高的位置,後方。
「我要把你們送給警察!你們這三個害死我老爹的小孩,肯定不是什麼乖乖牌!壞孩子就應該要交給警方管教,不能再讓你們在外頭逗留!」中年男子笑得好邪惡,我在他的笑容之下,感受到的是冰冷的氣息,他似乎是臥在啤酒爺爺的冰棺旁太久了,但這又不像……好像是他本身就擁有這樣的……冰冷殘酷的感覺……我忍不住的發顫了。
「你沒資格!」五月怒喊,他也急了。
「放開我!放開我!」我努力的掙扎,左扭右扭,可就是擺脫不了,大人的力氣大的驚人,彷彿他只要一出力,我就會脆弱的、不堪一擊!
「你們哪裡也別去!警察會來帶走你們!我叫的警察會把你們三個壞孩子都帶走!」
他呵呵大笑著,抓著我,慢慢的往後退,更用脅迫的眼神,使五月和十二月,都只能咬著牙,無聲的跟著我和他一同退回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