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真假正義

五月嘴角有一塊血漬,鮮血凝固後的漆黑,就像大人們的邪惡,厭惡的纏著我們,掛在五月的嘴角上。

 

我們被困在狹窄的警車上,難以伸展,冷臉的警察總是透過後照鏡,覷著我們,我不理會。我以為我做得到,瞥開的眼神緊追著車外的景色,稀疏的田園逐漸茂盛,下一刻,又變得稀疏,一直重覆重覆變換著。

 

人變多了。這竟是我此刻唯一的想法。

 

我們往城市移動。不對,是又回到城市了。

 

數不清的小時飛逝,車子停了,警察俐落跳下車,我們兩邊的車門也開了,一個警察揪住了五月和十二月,另一個則挾著我,不粗魯也不禮貌的把我們拉下車。

 

瞧,我瞧,映入我眼底的,是一棟華麗壯觀的警察分局,它幾乎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逼人的高度將陽光也分成了兩半,孤苦無依的我們,竟連太陽也救不了我們!

 

「來!你!把這三個小鬼顧好!」一進冷氣煞人的警局,一名菜鳥就被指了名,當起我們的保母、監視人。

 

我盯著那兩名警察,他們伸伸懶腰,打了呵欠,沒幾秒的就窩進一間小房間,好久好久,都沒有出來。

 

我們選擇沉默,因為沉默是最簡單的抗議方式。

 

十二月之前曾說過,飯能亂吃,話卻不能亂說。說得對極了,我們至今遇到的那些陌生人,哪個不是心機重,哪個不是花言巧語的就把我們騙了,而老人們,算了,我知道現在回想起他們也不會對現在的情況有益。

 

菜鳥警察倒了三杯水,在我們面前,一人一杯,吃飯時間到了,又是一人一碗小魯肉飯,我們幾乎不碰,真的,誰現在肚子鬧打雷,誰就是先認輸。因為我們在打仗,一場與大人、與邪惡對戰的關鍵時刻。

 

不過沉默的時候總是特別難熬,偌大的警局有好多間辦公室,我眼前對門裡,正巧有一名惡面的警察在審問嫌犯,嫌犯是女孩子,臉上五顏六色不輸路上的霓紅燈,她不耐的用同樣花俏的指甲敲擊玻璃桌墊,看來是審問陷入泥淖。

 

而與我們同一間辦公室的,有一名滿頭灰髮的警察,他撐起不高的身軀,勉強抬著頭,朝著幾乎有200公分高的巨人破口大罵,巨人的表情是不屑,一直用巨人的氣勢壓迫著他。

 

「我告訴你,你最好老實一點,進來警局的人,沒一個是清清白白的,你要是不聰明一點,事情可是會愈搞愈大!」

 

另一邊,粗壯的警察就撂著這幾句狠話,再加上他臉上特有的煞氣,若是一般人──比如十二月,那大概沒兩三下,沒罪的變有罪,有罪的判十年。

 

但警察的對象,我只看得見他的側臉,幾塊瘀青、幾滴血漬拼拼湊湊在他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還是不畏強權。

 

總之,這三個嫌犯,都很有個性,只放任眼前的正義在噴口水。他們也都保持沉默,幾乎有幾秒的時間,我似乎感受到他們的視線,我和這三個嫌犯,不約而同的,心境搭上了。

 

沒有理由的,就是直覺,我們都是一樣的心態,或許冤枉,或許真有罪,但沉默都是最好的辦法。

 

後來這三個人都被帶走了,有的被拘留,有的被人保了,他們都給了我一個眼神,不能放棄、不能被打敗的。

 

我捏了自己的肚皮一把,很痛,但是把飢餓的感覺壓下,很好,我還沒輸!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漫長,有一群警察抄著槍、全副武裝的結隊而去,辦公室只剩下稀少的幾人值班。

 

夜晚將至,那幾盞燈光變得明滅不定,倒映在對牆上的影子,與突響的腳步聲一起來臨,叩噹叩噹,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像要來的人總是不來,迂迴的、重覆的,要把人催眠的,在那長廊上。

 

十二月睡著了,我的眼皮也是直直落,勉勉強強的,牆上那指著十的時針突然搖晃一陣,然後,我不知道了!

 

突襲的黑暗就像是未知的世界,我嚇得自椅上彈起,五月被我的舉動嚇到了,看守我們的菜鳥警察也望著我,我再抬頭一看,時針還在十,是晚上十點了,我沒睡著,我差一點睡著……我現在又醒了,我可不能被睡魔打倒!

 

但是他們為什麼還不來審問我們?帶我們來警局,不就是想問我們罪?

 

何罪?隨便安個?

 

我們現在就像是警局的裝置藝術,冰冰冷冷。

 

「你們這樣不說話,也不吃不喝,是要說夠冷靜,還是不知該說什麼?」菜鳥警察說了,但他似乎不奢求我們回應,他專心的做著手邊的事,又繼續說: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鈔票,想想,孩子的父母也有錯,自己的小孩不管好,學壞,在外頭流浪,才會惹得一身腥,嘖、嘖,做人難喔!」

 

有耳朵的人聽了這些汙衊父母的話,大概氣得頭頂冒煙,不過我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五月還算氣定神閒,十二月睡得跟豬一樣,我也得裝裝樣子,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孩子,我好心一點告訴你們,剛才那一大票人都去逮那些慣犯了,哼,這片小小國土也夠他們逃幾個月了。但是慣犯就是慣犯,連休兵一次都懶,那雙手、那數也數不清的竊手,呸!我就不信他們還能逃到什麼時候!」

 

他在說誰?我突然慌了,難道惡煞警察把我們和壞蛋混為一談了?

 

「不過他們還真是會逃,攬著一堆珠寶不能隨便變賣也不能當飯吃,還能逃十幾天,不簡單,不簡單哪。」

 

菜鳥警察感嘆的晃著頭,他起身收回我們面前的杯子,他盯著清澈的杯水,毫不猶豫的全數飲下。

 

「但還是笨!」

 

他冷笑,像投籃一樣,將杯水揉爛丟進垃圾筒,沒中,他碎唸一頓。

 

「這年頭,哪有把偷的東西再放回去的道理?」

 

他走回我們面前,按住五月的肩,煞有其事的問:「孩子,你要是竊盜犯,你會把偷的東西再放回去,即使那只是不小心偷出來的東西?」

 

「不會?」他盯著五月的神情,猜測,但仍得不到五月的回應。

 

「算了,我對還沒成年的孩子說這幹嘛?根本什麼都不懂!路都走偏了,肯定連是非都分不清了!」

 

他搖搖頭的走回座位,我朝他背後射了許多白眼,一一化成箭,殺他個無形,殺他個瞧不起人的混蛋!

 

但我得忍住,不是有句成語叫做「小不忍則亂大謀」?

 

還是說,我乾脆學十二月睡得昏昏脹脹,才不會被這討厭的大人氣成內傷?

 

我說服自己閉上眼,沒幾秒,我被五月輕點一下,難以察覺的警告,我倏地睜開眼,辦公室的門口正巧走進幾小時前離開的警察大隊,他們臉上盡是難掩的喜悅與興奮,有的喲嘿大喊,有的押著幾名低著頭的大人,他們一身髒亂,就像剛剛才在水溝裡打滾一樣!

 

「喲,孩子們,重要人物來了,你們要是再不開口,就錯失了辯解的機會囉!」顯然是隊長的大人得意的說著。

 

終於走近了一點,那五個人,一個胖胖得有如聖誕老公公那樣福態的傢伙,其他四個睜著鼠目般的眼,令人厭惡的隨從,原來是他們!

 

「是你!你這個死老頭!」十二月尖聲大叫,我嚇到了,她不是在睡覺嗎?怎麼……

 

「唉呀,孩子們,我真的沒想到連你們也被抓了……」花伯伯身體雖福態,但臉頰卻消瘦如柴,只有他布袋般沙啞的嗓音和透著精光的眼神讓我想忘都忘不了。

 

他一臉疼惜又後悔的說:「我本來以為把你們落下就不會讓條子抓住你們,沒想到……唉,還是被抓到了,我、我這花伯伯對不起你們!」

 

         就算我再怎麼文盲,聽到他說這些話,也不由得怒火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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