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雷電劃過窗外的那一片天,似是同樣頻率的,又打了一道刺眼的光芒在面前,此起彼落的喀嚓大響伴隨著驟然而下的大雨,擾得我們又驚又亂,我們簡直成了小綿羊,任由一群逼近的龐然大物以及機器壓迫著。
警察隊長順著我們的視線望去,他認出他來了,他那眼裡的那個佝僂、白髮蒼蒼的老人,撐著發亮的手杖,就佇在門口。
即使我們對立站著,也就像遠山遠海一樣,永遠沒有相似的一天,擁有的只有相近的血緣。
「唷!」隊長驚呼一聲。
老實說,我此刻才有機會仔細的,再仔細的觀察那名白髮老人。他幾乎是啤酒爺爺般的年紀,但不怒而威的氣勢壓過爺爺,老鷹的眼眸配上他不搭邊的慘白皮膚,與其抿了薄如兩條薯條的嘴唇,原來他就是長這樣。
跟十二月有一點像,卻又不知道像在哪……是華貴的氣息?不對,十二月怎麼可能會有,她雖然是淪落的千金,但一點千金的氣質都沒有。
他開口欲言,一閃一閃的閃光燈卻趕在他之前,用那驚人的閃躲技巧,越過了數名阻擋的警員,僅僅是一寸之間,就將我們的臉全納入鏡頭之中,好像快被吸進去,雙眼絲毫移不開!
「你們是鄺先生的私生子嗎?你們在這之前都是住在哪裡?難道是被軟禁起來嗎?」攝影師的旁邊有個拿著麥克風的女記者,她炮語如珠,劈頭的第一句就令我們啞口無言。
「不說話就是承認囉?孩子們,你們知道你們父親,也就是鄺先生,在這個城市甚至是這個國家的影響力有多大嗎?」
女記者又繼續丟問題過來,兩名警員想擋開攝影師,卻懾於他的龐大身形,不動如山。
別問我此刻為什麼突然能形容這麼多詞彙,有些是曾經學過,而飄影在腦海中的,有些則是電視看過、十二月也提過的,不少,但仍不足以形容我的心緒、我的慌亂。
我想我們都是僵直不動的,那女記者因為某警員對男女之間的接觸有所顧忌而抓到自由的縫隙,一下鑽,一下跳的,麥克風又重新回到我們下巴前,嘴唇邊緣。
「孩子,你別怕,我們是社會大眾的眼睛,公民的先鋒,國家的資訊集合處,我相信我們能給你們需要的資訊,但是能請你先說明一下,鄺先生真的是你的親生爸爸嗎?」
「你、你們是誰啊?」十二月結結巴巴的,她有些畏縮的視線輕輕的掃過那名白髮老人。
「我們?不就是公民的先鋒,國家的資訊集合處,社會大眾的眼睛嘛!」女記者技巧性的回答,她想拐我們,那眼裡閃爍的是狡黠的光芒,以及搶得先機的優越感。
「狗仔就是狗仔,還裝什麼先鋒眼睛的。」隊長在一旁碎唸,他索性也不擋女記者了,只是盡可能的給他們臭臉看,想讓他們知難而退。
十二月附合的點頭。
「我們是媒體!負責向社會大眾播報事實,哪裡有事實,哪裡就有我們!」女記者尖聲反駁,她抓緊麥克風,忿忿的轉頭看向我。
「孩子!你最好別看扁我們媒體了!」
我抓著五月的衣角,希望沉默的他能給我一些能量,那股一直潛藏在我們默契之中的某種能量。
「你們為什麼會來?我們需要的是真相,而你們想要的是事實,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你們別奢求我們會給答案。」
我說,我不是想在白髮老人面前表現什麼,我只是想對此刻做些什麼,反諷他們也好,刺激他們也罷,或許也有一點想證明自己不是文盲,不是這個世界裡被遺忘的角色的想法。
「真相?事實?這不就是一體兩面的嗎?我們在社會裡看過太多案例,偷竊、強盜是數不可數,像你們這樣的孩子被帶入警局也是常有的事,這不就是真相?這不就是事實?」
女記者笑我天真,繼續說著:「所以別傻了,我們會來這裡,線報、獨家,說了也不怕孩子笑,鄺先生這條線可是我自己挖的,但他也同樣會感謝我們媒體幫他炒新聞,拉高知名度!」
她挪開麥克風,壓低聲量的說:「我們還曾到那片樹林邊看過,裡面可壯觀了,幾十幢房子各個特別華貴,那叫做什麼?自由之界?哈,這可是我這世紀聽過看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她滿意的看著我們,五月即使是刷白了臉也還緊抿著唇,不過他稍嫌冰冷的手指輕輕敲著我的手背,暗示著什麼。
「再賣你一個消息好了!根據可靠的線民指出,這裡有三個鄺先生的私生子!我們本來也是半信半疑,但不親自走一趟,誰能曉得事實這麼驚人?這可是獨家,如果能再進一步挖出他私生子的數目,隱藏起來的目的,連續一週上頭版都不是問題呀!」
「假如我們真的是,但我們又不是呢?」
「真的!承認了!你們承認了,天啊,小吳,你拍到了沒?有!」女記者驚喜不已,暴衝的尖叫好幾聲,連一旁的警察都挑高眉毛,挖淨耳朵。
「等等,不對!什麼是又不是?」她突然靜了下來,慎重極了的壓向我們。
「既然你們肯定真相與事實是一體兩面,那如果真相不是真相,事實不是事實,那你們追求的答案就不會是答案,而只是一個……殼。」
我覺得我像是在繞口令,但這些話就是自然而然的說出口。
「你是說……你們的私生子身份不是事實,你們犯罪不是真相,還是說,你們是私生子的事不是真相,犯罪也不是事實?」
「你們媒體,不是最擅長臆測了?」我一說,十二月馬上吹起狗叫似的口哨聲。
她投給我一個讚賞的眼神,哦,她現在倒是恢復原狀了,不知道是誰剛剛看見白髮老人,嚇得屁滾尿流的。
「別給我耍嘴皮子了,小鬼,如果你以為的媒體是什麼爛瘡都想挖的角色,那你就是錯得離譜,錯得飛上天了!」
「飛上天還不賴的樣子。」十二月嘟嚷著,「這樣就見不到你們這些壞心眼的大人。」
「我們有我們的媒體責任,我們追求事實,我們追求真相,追求這世間不為人知的一面,況且,社會大眾有知的權利!嘖!你這小小年紀,你又懂什麼了?」
又是自我的一套理論,大人永遠都有自己以為是對的那一種錯覺,永遠。
「那你們就不應該來!」十二月尖叫。
女記者悻悻的放棄降低音量,她把麥克風直接塞在十二月嘴巴上,堵得她嗚嗚牙牙叫的。
「你們只是想挖掘隱私罷了。走吧,這裡沒有你們要的。」
「懶得理你這盡說些胡言亂語的小鬼。」女記者不悅的挪開麥克風,粗魯的拭去十二月吐在上頭的口水,轉而移至五月面前,她看來相當有毅力,不死心的繼續朝五月進攻。
「孩子,我看你臉色蒼白,應該是嚇到了,別怕,阿姨會幫你和你其他兩個弟弟妹妹的!」
我看她是以為五月最好對付的,才會這麼說。
沒在獅子口拔過毛,也總該看過沉默的獅子吧?五月就是這樣,憑藉著比我還多那麼一點的知識,等級就整個提升,就跟他上次沉浸在wii時一樣,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提起過,在那台令人沉迷的遊戲裡,五月是王,他所向披靡,無人能爭鋒,至於他的決勝秘笈在哪?
他說,靠心。
我只當他在騙人,他在臭屁,他都比我還沉迷了,比我還要專注在遊戲上頭,心早就失去了,哪還有心可以仗勢?
果然,我預期中的。
「如果你們對身世真的那麼有興趣,那為何不先把你的祖宗八代請出來?但這絕對不是真相,也不是事實,只會是娛樂,一個笑點。」
五月表情嚴肅,說得話雖然不夠尖酸,但還是贏得我和十二月的小聲認同。
「你、你、你們這些小鬼,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女記者露出惡虎的面孔,銳利的爪牙毫無預警的襲來,幾個紅影閃過,幾乎抓傷我,我被人匆忙的拉開,警察隊長介入的擋在身前。
「我讓你們媒體進警局不是為了造謠生事,女士,給我記清楚了!」
「當然,我剛才不過是急了一點,沒事沒事。」女記者收起她塗滿紅色指甲油的手,那鮮紅的顏色,就像被抓傷後殘留在她手指上的血跡,那樣鮮明,我忍不住起了寒顫。
天,又遇到一個我們不願意遇見的大人。
「好吧,好吧,我們先把舞台讓給你們。」女記者捧著笑,不退縮的抖抖肩,重新振作了起來,她舉起麥克風,蓄勢待發的盯著我們。
「鄺先生是吧,來吧,讓我們看看,有錢有勢的鄺先生,究竟為什麼會來警局,是與這三個孩子有關呢?還是這又是他為了拉抬知名度而特意請我們來呢?」
女記者特別強調,每個音節都深厚且吃重。
我想這一定是她的技倆,但我還是忍不住的以為,果然就是鄺先生叫記者來,播報我們是他私生子的事實!
等等。
十二月說等等。
「喂,你們不覺得……有一點奇怪?」十二月湊了過來,這次她直接把我們倆的耳朵都抓了過去,這當眾說起悄悄話,而其他人又不阻止的場景,挺奇特,又怪的。
「是挺怪的。」我承認。
「不是,絕對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怪,而是……雖然我們一開始是期待爸爸來救我們,把我們的嫌疑洗清或是先保我們出去,但現在多了媒體,卻是緊抓著我們的身份不放……這不是很怪嗎?」
難得十二月有這麼敏銳的想法。
我才想開口說些什麼,五月就一把推開十二月,連帶的,我也離他遠了一些。
「這不正是最好的辦法?」
「什麼?」
